"去把这些信抄三份。"他将信纸递给青鸟,"一份送申报馆,一份送工部局,还有一份......"他顿了顿,"给山本正雄。"
夜色漫进商会时,苏若雪抱着账本回来。
她发间沾着星子似的雪,睫毛上凝着细冰,却笑得像春阳:"钱庄的王掌柜说,今天来捐钱的人排到弄堂口了。
有卖油馓子的阿伯,有女学生,连霞飞路的外国太太都让人送了银圆——"她翻开账本,第一页是"陈砚生 三百元",第二页起密密麻麻写着"王阿婆 两角周小妹 五角玛丽·琼斯 十美元"......
顾承砚的目光落在"玛丽·琼斯"那行,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鸟掀帘进来时,帽檐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脸色比雪还白:"少东家,山本洋行的人去了提篮桥监狱......"他咽了口唾沫,"说要提前审讯陈砚生,逼他公开否认汇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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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砚的手指在账本上顿住。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陈砚生附言里的"丝待织"——那根被扯断的丝,此刻正穿过千万双手,在全上海的目光里,织成一张透不进黑暗的网。
苏若雪的指尖还沾着汇款单上的薄尘,那抹浅灰落在顾承砚手背,像片随时会化的雪。
他垂眸时,三百元的数字正撞进瞳孔——墨迹是新的,却在纸页上洇出极细的毛边,像被人攥着在掌心焐了整夜。
"阿丙昨日在码头说,有个戴草帽的男人往他竹篓里塞了颗茧子。"她的声音裹着晨雾般的颤,指尖轻轻抚过附言栏,"他说那茧子比寻常的硬,敲开壳,里面垫着半张旧报纸——"她从袖中抽出半页泛黄的《申报》,边缘用针脚密匝匝缝着,"我对着上个月的报纸比对过,是陈先生失踪前刊登的'丝业改良倡议书'那版。"
顾承砚的指节突然收紧。
他记得陈砚生被捕前夜,两人在染坊看新织的月白缎子,老裁缝说"这缎子经得住晒",陈砚生却盯着染缸里翻涌的蓝,低笑:"经得住晒的是人心,不是布。"此刻半页报纸在他掌心发烫,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义士名录时,周阿福的遗孀攥着他的衣袖哭:"我家那口子走前说,要等顾少东家教会他染雪青才闭眼。"
"青鸟!"他突然提高声音,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话音未落,门帘"刷"地被掀开。
青鸟裹着寒气撞进来,军大衣肩头还凝着霜,帽檐滴下的水在青砖上砸出小坑:"少东家,山本洋行的人刚去了提篮桥!"他喉结剧烈滚动,"翻译官在骂'支那人的臭钱脏了大日本的账本',说要逼陈砚生当众撕了汇款单!"
顾承砚的拇指重重碾过报纸边缘的针脚。
他望着苏若雪发间晃动的珍珠簪——那是前日她去钱庄时,王掌柜硬塞给她的"押平安",此刻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山本急了。"他突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浸着冰碴,"他若逼陈先生否认汇款,等于承认这钱是真的;他若逼陈先生承认,就坐实了囚禁我商会要员。"
苏若雪的手指绞紧了袖口。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十年前顾家遭火灾时,他蹲在焦黑的织机前,用炭笔在断木上画新花样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样,眼里燃着团压不住的火。"我这就联系圣玛利亚女中的方修女。"她转身去取斗篷,狐毛镶边扫过桌角的算盘,"她每周三给监狱送药,能把消息带进去。"
"告诉陈先生。"顾承砚抓起桌上的狼毫,在宣纸上唰唰写了几个字,"若受审,供词末尾默写《正气歌》首句。"他吹干墨迹,折成细条塞进苏若雪掌心,"他若还认着'实业救国'的理,便懂这是要他传个信——志未屈。"
三日后的黄昏,方修女的黑裙扫过商会门槛时,带进来股苦艾味。
她从药箱夹层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纸,边角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陈先生在审讯室写的,笔是用碎瓷片磨的,纸是从馒头里抠的。"
顾承砚接过草纸时,指腹触到粗糙的纤维。
歪斜的小字在暮色里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