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月白竹纹衫子,发间银簪在晨光里闪着淡光。
算盘珠碰撞的脆响中,她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头也不抬:\"阿福,把上个月的汇票拿来。\"
\"不是阿福。\"顾承砚的声音带着风,裹着外头的凉意扑过来。
苏若雪抬头,见他西装领口微敞,眼底浮着青影,却笑得清亮:\"谈完了?\"
\"谈完了。\"顾承砚拖过木凳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垂落的发丝,\"他收了我留的'汇丰担保函'。\"
苏若雪的手指在算盘上顿住。
她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握住他手背:\"你又冒险。\"
\"不冒险,怎么试真心?\"顾承砚拿起她手边的报告,封皮上\"实业自救基金运营报告\"几个字是她的小楷,笔锋清瘦有力,\"这是要给联合会的?\"
\"嗯。\"苏若雪翻开报告,指着第一页的数据,\"昨天我们在股市压了松本的棉纱期货,他们抛一千包,我们吃一千包——\"她的指尖划过\"净赚八万\"的红笔批注,\"现在整个闸北都在传,顾家绸庄带着商人们,把松本的钱袋子捅了个窟窿。\"
顾承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喉间突然发紧。
他想起昨夜她伏在台灯下整理数据,发丝落下来遮住侧脸,他帮她别到耳后时,她抬头说:\"承砚,我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抢时间。\"
\"下午联合会会议,我要当众念这份报告。\"苏若雪合上报告,收进檀木匣里,\"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板看看,松本不是老虎,是纸糊的。\"
顾承砚伸手按住檀木匣,掌心能触到匣身的温度。\"若雪,等会议结束......\"
\"我知道。\"苏若雪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影,\"你要去码头查松本的新货轮,我去联络《申报》的记者。\"她从匣底抽出张名单,\"还有,我让阿福去请张老板和周先生——他们从前在南京财政部做过事,或许......\"
窗外传来汽笛声,悠长的尾音漫进账房。
顾承砚望着她低头整理名单的侧影,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撕开晨雾需要更锋利的剑。\"
此刻他望着她发间的银簪,\"岁岁平安\"四个字在光里闪着暖光。
他知道,他们的剑,从来不是什么担保函,不是什么报告。
是楼下那些挤在商会门口,攥着账本等消息的实业家;是闸北染坊里,守着织机熬红眼睛的工人;是苏州河上,不肯熄灭的煤炉里跳动的火星。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把这些火星,连成一片烧尽阴云的野火。
苏若雪抬头时,见他望着窗外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正见阿福带着两个穿团花马褂的老人往商会走来——张老板的瓜皮帽歪了半寸,周先生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不知装着什么。
她低头将名单折成小块,收进袖中。
有些火,该烧起来了。
商会楼下的穿堂风卷着油墨味涌上来时,苏若雪正将最后半块桂花糕推到周先生手边。
张老板的瓜皮帽早被他揉得变了形,此刻正捏着她方才递的名单,指节因用力泛白:\"苏小姐,您要问的......南京财政部当年那批军购配额?\"
\"周叔,张叔。\"苏若雪将茶盏往两人跟前推了推,茶雾漫过她月白衫子的袖口,\"我知道二位当年替部里管过账。
松本商事现在拿'市政维护费'卡咱们地契,可上个月他们刚往华北运了三千匹军布——\"她从袖中摸出张泛黄的报关单复印件,\"这是三年前财政部批给华商的军布配额表,松本的名字,是不是该在'禁止承接'那一栏?\"
周先生的筷子\"当啷\"掉在瓷碟上。
他盯着报关单右下角的朱红大印,喉结动了动:\"这单子......当年我亲手锁在铁柜里。\"
\"所以我才找二位。\"苏若雪的声音轻得像纺车转动的嗡鸣,\"若能证实松本用商资做军贸,经济部再要护着他们,总得想想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