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这数月奔波操劳欠下的安眠都补回来。
窗外日升月落,光影在窗纸上悄然挪移,室内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一日过去,夏锦儿来过几次,端着精心熬制的羹汤,轻轻叩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起初不免担忧,但赫连齐拦下了她:“别再打扰他了,从邯城到会祁郡、到桐州再到宣城,千里辗转,费尽心机与各方周旋,又需时时筹谋,未有一刻松弛,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让他睡吧,睡足了,精神头自然就回来了。”
听丈夫这么说,夏锦儿也只得按下忧心,只是悄悄将饭菜温在门口,盼着儿子醒来能立刻吃上一口热乎的。
府衙前堂却是另一番景象。
何文俊与赫连齐都是雷厉风行之人,既领了任务,便迅速行动起来。
赫连齐带着宋启承、乔彦两大家主,召集了贺氏商行及各路管事、账房、工匠,聚集在郡府偏厅,指着扬州舆图,对照着赫连良平此前查抄陆、朱两家的产业名录,一一分派任务。
粮食铺、绸缎庄、当铺、酒坊、窑厂、船坞……凡关乎民生的行当,皆被列入接管重启的清单。
宋、乔两家的人手被巧妙编织进贺氏商行的网络,以账房、技工之名迅速填充进吴郡、会祁等地的产业空缺,接手管理,核查账目,稳定货源,恢复经营。
何文俊则以征南大将军府的名义,向宣城及周边郡县发布安民告示,宣布朝廷将推行新策,优待归附士绅与百姓。
同时,他又调动起随他南下的护卫,联络分布在各地的探马,严密监视顾氏和吴氏势力根深蒂固的各郡县。
他要摸清的,不仅是吴、顾两家的动向,更是他们控制下的土地、坞堡、私兵、钱粮,以及与其他中小家族、地方豪强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中滑过两日……
宣城内外,因贺氏商行的介入,几家原属朱氏、陆氏的关键粮铺、布庄已悄然换了东家招牌,虽未大张旗鼓,但货物开始流通,价格也趋于平稳,坊间渐渐有了些生气。
两日后,北地来的吏员抵达宣城。
何文俊见到他们,也没有让他们休息片刻,对他们交代几句后,便直接让他们走马上任,先在宣城两府衙门里熟悉政务,日后再行派往其他郡县。
一切看似都在按赫连良平的设想推进,平静的表面下,新政的齿轮,已开始缓缓转动。
然而,第三日清晨,这份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何文俊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报,快步穿过回廊,直奔赫连良平歇息的静室。
这两日他便觉得吴、顾两家安静得有些反常,今早就有消息证实了他的不安:
吴氏族长吴勉,顾氏族长、也就是顾闳的叔父顾恒言,以及两家数十位举足轻重的族老和嫡系子弟,竟都在一夜之间,从各自的府邸别业中失去了踪迹。
派去盯梢的眼线回报,各家宅一切如常,仆役照旧洒扫,女眷也未察觉异样,但核心人物却仿佛人间蒸发。
这当然是不寻常的,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就算是一个偏房,出行时也往往前呼后拥,动静极大,遑论核心族人?
如此悄无声息地集体消失,只能是早有预谋,而且行事极其隐秘。
“公子,公子,有紧急情况!”何文俊急促地叩响房门,门内却毫无反应。
他眉头紧锁,加大力度拍打门板,“公子!快醒醒!吴顾两家有变!”
屋内依旧寂静,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赫连良平素来警醒,即便沉睡,如此急切的呼唤也早该惊醒,何况已睡了两天两夜,便是再疲惫,也该缓过来了。
“来人!”何文俊转身低喝。
守在不远处的两名玄衣力士闻声,快步上前。
“撞开!”何文俊指着房门,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名力士对视一眼,似是犹豫,但还是侧身合力猛撞门扉。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清晨微光倾泻而入,照亮室内。
赫连良平和衣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何文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伸手一探额头,触手滚烫,不禁心头一颤。
“快,去请大夫!不,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他急声吩咐,又对另一名力士道,“速去禀告伯父和夫人!”
两名玄衣力也是脸色大变,应了声是,便飞步离去,
何文俊俯下身,轻轻摇晃赫连良平的肩膀:“公子,公子!能听见吗?”
赫连良平眉头紧蹙,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未能睁开,只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似乎在说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何文俊的心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