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沉默,他才再度开口:“好了,时候不早,都散了吧。黄郡丞,连夜传令吴郡诸县,命各县主官来郡守府听训。记住,本官只给他们三天时间,若三日后还没有来的,也就不用来了。”
这一句“散了吧”,宛若天籁。
堂内堂外的官吏、差役如同被抽了脊骨,纷纷叩首如捣蒜般应是,随即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气氛中仓皇退散。
郡丞黄文山更是额冒冷汗,连声应着“下官遵命,即刻去办”,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堂,连夜打发驿骑往各县传令去了。
堂内逐渐安静下来,也就在一众官吏全部离开后不久,一直在城里忙活的糜钧回来了。
他阔步进入大堂,抱拳行礼:“相公。”
赫连良平依旧保持着揉眉的动作,轻声问了句:“城内可还稳定?”
“百姓们大多关门闭户,并无骚乱。”糜钧回道,“末将是想禀报相公,方才带人查抄朱氏在城内的一应商铺,在一家当铺暗室里搜到不少兵甲,其中铠甲一百七十六副、制式腰刀三百余柄、强弓七十张,还有大量铁锭和用于修复兵器、制甲的工具。私铸迹象虽不明显,但储量惊人,显然是准备了大批武装。”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纸素笺,“另外,核验朱氏家资时,在书房架阁上搜出一首无名诗,末将请谢郎中对照过笔迹,应是朱穆生前所写。”
“诗?”赫连良平放下手,盯着糜钧。
“是。”糜钧点点头,直接念道,“桐阴蔽日旧家声,四百春秋一梦醒。笑看螳臂能当车,犹疑春风不近庭。”
赫连良平微微皱眉,默然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冷嘲:“哼,他倒是清醒,既然已经预见了几分结局,为何还要负隅顽抗?”
糜钧没有回应。他把那首诗放在赫连良平面前,迟疑片刻,抱拳说道:“相公,末将有一言,不知……”
“直接说。”赫连良平打断道,语气颇有些烦躁。
糜钧苦涩一笑,略一沉吟,说道:“朱家在吴郡,乃至整个扬州盘踞数百年,根深叶茂,姻亲故旧遍布。今日相公断其主干,必有无数枯藤残枝隐藏暗处,伺机而动。尤其那些视朱家为泰山的旁支、依附他们的寒门士子、佃农商贾,此刻怕已惊惧难安,甚至会……铤而走险。”
赫连良平眉梢一扬:“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造反?”
“极有可能。”糜钧一脸郑重,“前有陆氏,今有朱氏。相公处置陆氏时,可称得上顺利,但末将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为相公会对、甚至说敢对他们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陆氏已然覆灭。”
他顿了下,“而今日的朱氏,明显早有准备。这不仅仅在于他们篡改和销毁一应账目,更在于私藏的那些兵甲。但他们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朝廷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从朱穆那首诗中就能窥探一二。只是他们仍然没有料到,相公会当众搜出证据,并当众将朱穆斩杀。”
赫连良平看着糜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
糜钧深吸了口气,又道:“如今相公虽处置了朱氏主家,但对于分散在外面的旁支鞭长莫及,他们定然不会再如陆氏一样坐以待毙。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吴氏和顾氏,已经坐视陆氏覆灭,定然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哈哈哈哈……”赫连良平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相公,您这是……”糜钧一脸错愕,“可是末将说错了什么?”
“不,”赫连良平微微摇头,赞道,“允执,你分析的很透彻,我是高兴朝廷又多了一位文武双全的大才。在我大乾各军之中,除了燕行之和罗不辞,也就只有他钟瑜钟谨如,能有此等眼界。就连徐云霆,也只在带兵一道有些建树。”
“这……相公谬赞,末将怎敢跟燕都督等人相提并论。”糜钧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听相公之意,似乎早有准备?”
赫连良平嗯了一声,却只说出一个字:“等。”
“等?”糜钧一怔,“末将愚钝,不知相公要等什么?”
“等三日后,各县主官的态度,等陛下的旨意,还有……”赫连良平话到一半,微微摇头,“允执,忙了一天,该歇息了。”
糜钧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与赫连良平朝夕相处这几个月,已经对其有所了解,任何事情不到真正发生那一刻,永远不会定下结论,哪怕是猜测、算计,也会自行找出漏洞、自行推翻,再做出好几种应对预案,就算问,也问不出个具体情况。
“末将明白了。”他躬身一礼,“末将告退,相公也早些歇息。”
赫连良平微微颔首,目视糜钧远去,又在堂内独坐了一会儿,便命人唤来谢旌,一起去了府库。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五月廿一,正午,细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