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南四十多里,大军就驻扎在一片广袤的坡地,落日余晖下,连营数里,旌旗林立,军阵威严。
钟瑜、冯肃、秦光、楚江以及大小近二十名将领,早在辕门外等着了,等项瞻与张峰并驾而来,齐齐躬身行礼。
项瞻唤他们免礼,却没有下马,目光在楚江身上多停了一瞬,心中暗自有了计较,招呼众人直接往中军大帐议事。
帐内,油灯点燃,烛光晃晃悠悠。
项瞻端坐帅位,张峰与钟瑜两个伤员也得了个马扎,其余诸将则分列两侧。
项瞻环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此战来的急迫,崔明德武艺超群,麾下梁州军最擅山林奔袭,又有刘淳和贾淼从旁协助,因此才能迅速突破雍南防线……好在谨如将军反应迅速,能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稳住阵脚,当居首功。”
此话一出,满帐愕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钟瑜,下一刻,又都看向张峰。
谁都明白,这一仗钟瑜固然有功,可要论首功,似乎还不够格。
他当首功,那张峰该排到哪去?
张峰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可钟瑜却有自知之明,项瞻刚刚说完,他脸上就有些许羞愧,等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更是瞬间面红耳赤。
“陛下,末将……”
“坐下。”项瞻摆了摆手,按住起身一半的钟瑜,淡淡说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罢,他看了眼张峰,见对方脸色还算平静,便又将目光投向楚江,问了一句,“楚江,你觉得朕说得可对?”
楚江微微一怔,不明白项瞻为何会突然点自己的名,目光快速扫过相关的几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原本还因打了胜仗而流露出的喜悦,在项瞻三言两语之下,烟消云散。
项瞻长吁了口气,不再打哑谜:“堂堂玄衣巡隐,在兵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竟然被陈葵阻滞半月有余,若非张峰苦苦支撑,若非崔明德大意轻敌,这福城之围,怕是不知要到几时才能解。”
楚江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一步跨出,单膝跪地:“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张峰见状,倏然起身:“陛下!”
“你也坐下。”项瞻扭头盯着张峰,“你是不是想说,这不是楚江的错,因为就连你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张峰嘴唇蠕动,却无言以对,看了一眼跪地的楚江,脸上浮现出罕有的困惑与自责。
他缓缓坐下,无奈说道:“陛下圣明,如今的玄衣巡隐,都是我从各地征募的青壮,有的还是各军抽调的精锐,更是我费尽心力编练的,论装备、论体格、论士气,哪一样差了?怎么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连一条防线都冲不过?”
这番坦率的自省,让帐内众将又小声议论起来,所有人无不面露疑惑,显然,他们也都想不通。
倒是钟瑜,看看项瞻,又看看楚江,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个隐晦的神情,项瞻捕捉到了,但他却没有主动询问,而是先唤楚江一声:“起来吧,张峰说得不错,罪不在你。”
楚江心底一松,纳头叩拜:“谢陛下。”
项瞻点点头,看楚江站回原位,又问张峰:“你可记得,朕为何要让你扩充玄衣巡隐?”
“当然记得,”张峰不假思索,“陛下说需要一支只听命于天子,独立于五军兵马司之外的亲军,日后既能护卫京畿、肃清宵小,必要时也能远征开疆。”
“不错,”项瞻接着问,“但你是否想过,一支军队若只追求强,不深究其质,就会埋下隐患。重甲铁骑为何所向披靡?只是因为铁甲良驹么?”
他微微摇头,“当然不是。是因为有精通兵法、懂得驾驭的主帅,可楚江等十位玄衣将军,皆是死士出身,他们长于行刺、潜袭,却短于临敌战阵、大军调度,你让他们独领数万兵马,就如让顶尖的绣工去凿山开路,焉能不败?”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张峰瞬间醒悟。
他并非不懂带兵之道,却从未如此深入剖析过,自己亲手建立的这支军队的根本弱点,一直以人数和装备沾沾自喜,却忽略了灵魂,那些真正能指挥他们,驾驭他们的将才。
他看着项瞻,声音有些发涩:“这么说,是我的问题……”
“是,也不是。”项瞻轻叹,他不想打击张峰,但又不能不点破,“朕当初只想着快速扩充兵力,确保京师稳固,却没料到后续战事会如此胶着,更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快就承担起野战的重任。你一人之力,纵然有天纵之勇,也无法同时兼顾练兵、统兵与谋兵。”
这话说得直白,张峰也听进心里了,现在想来,自己只顾着把刀子磨得锋利,却忘了配上合适的手柄,更忽略了执刀之人所需的眼界与手腕。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张峰的状态蔫了,活像一只霜打的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