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顺天府判结了两起命案官司,撇清了林府嫌疑,林景泽再未提过休妻之事,俞瑶倚仗父亲俞刚襄助和硕亲王查办盛开雄有功,得圣上褒奖,往日跋扈之态复燃,早将父亲信中训诫抛至九霄云外。
彼时从兰顶罪,被判令发配岭南军营为妓。俞瑶于城郊驿站略作打点,赏衙役们几锭散银,特意嘱托:“一路上多担待些。”
又握着从兰的手,言辞恳切:“家中老小你且放心,我定会照拂周全。” 从兰含泪叩首,转身踏上前往岭南之路。
妙蕊才将身子调养好,俞瑶便着人将她传至前庭。美名其曰,教其礼仪。彼时赤日悬于中天,暑气蒸腾,妙蕊头顶白瓷海碗,碗中清水潋滟生光。她每迈一步,皆在俞瑶鹰隼般的目光下如履薄冰。稍有晃动,那三尺皮鞭便挟着裂帛之声破空而至,在妙蕊如雪肌肤上绽出朵朵红梅。
慕韶如身为妙蕊的授业女先生,见其乖张行径,常于授课时分遣人将妙蕊唤走。终有一日,她按捺不住,轻声劝道:“夫人此举,恐有失妥当。”
俞瑶闻言,唇畔勾起一抹冷嗤:“落魄寒鸦也敢效鸾凤清啼?不过是个寄身林府的女先生,竟妄图对本夫人指手画脚?”
这番话如冰棱掷地,叫人难辨她讥讽的是妙蕊,还是她这位女先生。慕韶如为谋生计,唯有将满腹委屈咽入喉中。
俞瑶斜倚雕花木榻,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之色。
她执掌府中诸事,对待奴仆愈发严苛,动辄呵斥辱骂,棍棒交加,那股阴鸷狠戾之气,较往昔更甚三分。
自盛家赃银充入国库,户部银库一时充盈。林景泽身为户部尚书,正逢奏销盘查、拨补亏空的紧要时节。每日卯时便入值公署,与司官们核对数万两钱粮出入,账册堆积如山,朱笔批点不停。
各州县催缴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又要统筹河工、军饷诸项开支,直忙得连轴转。
黄昏时分,他刚核完扬州转运使司的漕银奏报,砚台里的墨汁已见了底。喝了口参汤又将心思全扑在案牍之上,仿佛要将这两月来积压的公务一口气料理干净,恨不得连吃住都在署衙,哪有心思过问府中之事。
时序渐入仲秋,俞瑶忙于筹谋节庆诸事,亲拟八珍玉食的菜谱,又在裳品阁、瑶光阁定制衣裳首饰,只为在中秋夜宴精心妆扮。
妙蕊暂脱鞭笞之苦,却未敢松懈半分,每日晨昏定省皆谨守礼数。
俞瑶倚在绣榻上,望着铜镜中自己日渐丰腴的面容,心底暗忖:林景泽自放贷事发后,虽未一纸休书断绝夫妻情分,却似将她视作陌路,月余未曾踏入她的寝殿。
膝下仅有一子终究势单力薄。若此后再无麟儿承祧,他日恐在这朱门之内难固根本。更兼温姨娘正得林景泽青眼,诞下子嗣不过是早晚之事。
念及此,她唤来心腹从曼,低声吩咐:“速去寻安医师,购置两颗‘回春丸’,切莫声张。”
中秋那日,金乌高悬,林景泽才慵懒起身。林允泽已在厅堂候得焦躁,见兄长缓步而来,忙上前拱手:“二哥这月余公务缠身,总寻不见踪影。如今难得休假,定要想个法子,救言卿妹妹出教坊司!她自幼养在深闺,怎经得起那等磋磨?”
林景泽眸光一凛,袖中手指微微收紧:“盛家犯的是欺君大罪,皇上雷霆之怒,岂是你我能触的?陆言卿身为盛家家眷,此劫难逃。”
“二哥何出此言!” 林允泽急得跺脚,“言卿妹妹与我们青梅竹马,如今她落难,我们若坐视不理,岂不让人耻笑?”
“你倒念着儿时情谊,陆言卿只怕都忘了,她可自始自终都未将你我当作亲人!” 林景泽拂袖冷笑,“你可知工部营缮司那个沙民逍,是她安插的眼线?若不是我提前向皇上密奏,此番清算名单上,怕早有你我兄弟的名字!”
林允泽脸色骤变:“沙民逍向来行事稳妥,怎会……”
“安稳不过是表象!” 林景泽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纷飞的落叶,语气愈发森冷,“盛开雄买通工部营缮司陶安平,觊觎官窑瓷器暴利,安排沙民逍入营缮司接应。若非之前那批瓷器沉船江底,死无对证,工部营缮司早就被连根拔起。皇上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一个斩草除根的时机。”
林允泽喉头发紧,额头沁出冷汗:“可我派人查探,并未发现端倪……”
“便是要你查无可查!” 林景泽转身,目光如刀,“盛家手眼通天,漕运圈钱无数仍不满足,还想插手官窑两头牟利,如此野心,皇上岂会容他?”
“二哥不是安然无恙?她先前想往户部安插人手,不也被你驳回了?” 林允泽攥着腰间玉佩,指节泛白,仍存着一丝侥幸。
林景泽周身骤然腾起寒意,青玉扳指在掌心硌出红痕:“陆言卿遭拒后,竟转攻户部朗中甘庆东。她掷十万雪花银,换得几张盖了户部大印的空白文书 —— 若我毫无察觉,待东窗事发,满朝上下谁会信我与逆党无关?丢官罢职不过是最轻的惩戒,盛家若借此行谋逆之举,林氏满门恐再无翻身之日!”
林允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