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莲见维君言辞恳切,也便不再推辞,遂落落大方地拾起银叉,不一会儿工夫,盘中甜瓜便已见底,尽入腹中。自她入京以来,耳濡目染间,也学着表哥平日里的做派,以手帕轻拭嘴角。维君目光敏锐,一眼便瞧见她所用帕子面料粗粝,纹理间透着质朴,心下不禁微微一动,当即轻声吩咐一旁侍立的玉兰:“玉兰,你且去匣子里取两条新帕子来。”
玉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不多时,便见她双手稳稳托着一雕花梨木匣。维君打开匣子,刹那间,一缕清幽花香悠悠逸散开来。但见匣中帕子齐整叠摞,皆以上乘丝绸织就,触手仿若柔云拂面,丝滑非常,其上更用细密如毫芒之丝线,绣就精巧兰花纹饰,仿若兰心幽绽。
维君拣选两条手帕,盈盈起身,行至曾玉莲身侧,亲自将帕子递于她手中,柔声道:“姐姐,这二条帕子,姐姐且拿着使。虽非稀罕物件,然料子尚算亲柔贴肤,花样亦是坊间最为时兴的。平素里,用以拭手洁面,总归能添几分舒适。”
曾玉莲闻言,下意识便欲推辞,抬头却正撞上维君那满是赤诚的眸光,推辞之语瞬间哽于喉间,只得双颊绯红,赧然接过。指尖初触那绵软帕子,仿若暖流沁心,嗫嚅低语:“这…… 如此好物,怎敢贸然收受,我囊中羞涩,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妹妹作回赠之礼。”
维君轻言温语道:“曾姐姐言重了,不过区区两条帕子罢了,又不是贵重之物,又何必这般生分见外。”
赵予娴慵懒地斜倚在榻上,丫鬟珍珠于一侧轻摇纨扇,扇起的微风撩动着她鬓边的发丝。她美目流转,望向曾玉莲,启朱唇轻声问道:“曾小姐,可曾议过亲?”
曾玉莲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已然成婚三载了。”
赵予娴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致,追问道:“可有子嗣?尊夫可曾与你一道入京?”
曾玉莲的面色愈发难看,眼中泪光盈盈,泫然欲泣道:“皆因成婚三载,膝下无所出,如今…… 已然被夫家休弃。” 声音愈发低微,仿若蚊蝇,可那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赵予娴柳眉轻挑,浅笑道:“曾小姐,何须为此垂泪?依我之见,此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等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弃之何惜,往后再觅知心良人便是。瞧曾小姐生得眉清目秀,温婉贤淑,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曾玉莲抬手,以帕轻拭泪花,抽噎着回应:“陈小姐与郡主皆是人间绝色,又出身名门,衣食无忧,所嫁皆为当世豪杰、人中龙凤。可我不过是从乡野而来,遭逢此难,日后恐只能为人继母,那些年轻后生,怎会垂青于我这等弃妇?”
赵予娴正容敛色,语重心长道:“曾小姐莫要如此悲观。男女身份虽有别,壮志豪情何分高下?只要眼界开阔,前路漫漫,自有良缘可期。”
维君在旁亦点头附和,柔声道:“正是此理。女子亦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何必依傍男人?凭自身之力,亦能活出一番天地。”
曾玉莲面露讶色,杏目圆睁,反驳道:“陈家妹妹所言,我实难苟同。女子生而柔弱,不依附男子,那要依靠何人?女子宿命,就是嫁人生子,闺阁之中外出游玩倒罢了,若已婚嫁人还抛头露面、行侠仗义,恐失了妇道,惹人非议。”
维君一怔,本是怜她身世凄苦,好心劝慰,不想反遭她一番说教。
赵予娴蛾眉一蹙,问道:“这话是你自己所思,还是李青安所授?”
曾玉莲忆起表哥被郡主屡次呼为呆子,心头火起,挺了挺脊背,正色道:“这是我与家母的想法,亦是青安表哥之意。”
“哦?那李青安是如何同你讲的?” 维君接着追问。
“青安哥言‘妇道须从,为人须顺’,我虽未进过学堂,却也深知此八字真意。” 曾玉莲一脸自豪地说道。
赵予娴悠悠然开口:“若我说,可为曾小姐觅一良配,不知意下如何?”
曾玉莲忙不迭摇头,凄然道:“我自知已是残花败柳,良缘难觅,更不敢奢望再为人正室。”
“难不成你想做妾?” 赵予娴欠起身躯,探问道,“你想寻什么样的男人,甘愿为妾?”
“像青安哥那样有本事的。” 曾玉莲脱口而出,毫无迟疑。
赵予贤与维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抹忧虑之色。
“那你可愿做李青安的妾室?” 维君仍不死心,再度追问。
“自然愿意,此亦是家母之意。况且今日见了陈妹妹,我与娘皆满心欢喜,若陈妹妹与青安表哥能成眷属,我十分愿意进门伺候二位。” 曾玉莲说得极为认真。
维君顿时没了兴致,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来,懒懒说道:“曾家姐姐莫要乱说,我与李青安并未到谈婚论嫁那一步,父母也只说慢慢相看,并未言明一定要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