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上!磨蹭啥呢!找死啊!” 列车员操着浓重难懂的外地口音,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手臂,像驱赶一群待宰的羔羊,唾沫星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飞溅。
站台上凝固的死寂瞬间被打破,如同冰面骤然碎裂。沉重的编织袋、破旧的背包被慌乱地扛起、甩上肩头,人们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沉默而急切地推搡着、拥挤着,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涌向那几扇敞开的、如同怪兽贪婪巨口般的车门。脚步声、行李碰撞声、压抑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求生本能。
“二蛋!”
一个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张二蛋身后响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强行压抑的激动。张二蛋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邻居大哥张铁柱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比张二蛋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却显得异常清瘦,像一株被山风过度摧折的老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袖口和肘部都磨出大洞、露出里面灰白棉絮的旧工装外套,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用印着“尿素”字样的化肥袋缝合改制的巨大编织袋,沉甸甸地坠着他本就佝偻的脊背。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同样破旧、边角磨损开线的帆布提包。他的脸上写满了长途硬座带来的深刻疲惫,颧骨高耸得如同刀削,嘴唇干裂起皮,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然而,就在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异常明亮、如同在寒风中顽强跳跃的炭火,灼灼地、死死地钉在张二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柱子哥…” 张二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喉咙里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张铁柱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一把将张二蛋那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身躯狠狠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勒得张二蛋的肋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身上那股浓烈到刺鼻的气息——长途奔波的汗酸味、劣质烟草的呛人辛辣、还有火车硬座车厢里特有的、混合着廉价泡面汤和无数双脚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浑浊体味——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如此污浊,却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将张二蛋从麻木的深渊砸回了冰冷的现实。
“二蛋…哥…哥没用了…” 张铁柱的声音死死压在张二蛋的耳边,带着一种被砂轮打磨过般的嘶哑和深不见底的悲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血沫,“…爹的腿废了,塌方砸的…再也下不了窑了…娘的眼也快瞎了,天天哭,哭那点买药钱…下面还有两个小的,饿得嗷嗷叫,张着嘴等饭吃…我…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这山沟沟,就是个活棺材!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再待下去,骨头渣子都得被它嚼碎咽了!连个响屁都听不着!” 他猛地松开张二蛋,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他单薄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破旧的棉袄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张二蛋的皮肉。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痛苦而布满猩红的血丝,像两潭沸腾的血泉,死死地、几乎要灼穿般地盯着张二蛋,那目光烫得张二蛋心头发颤,灵魂都在战栗。
“哥知道你行!你脑瓜子灵!书念得好!你是咱村…不,你是咱卧牛山几百年来,最有希望飞出去的金凤凰!” 张铁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甚至盖过了火车头粗重如牛的喘息,“你不能烂在这儿!不能!!” 他猛地摇晃着张二蛋的肩膀,仿佛要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都摇出去,“哥替你出去!去南边!去那个传说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吃人机器的地方!听说那边厂子比咱山上的石头还多,只要肯卖命,只要骨头够硬,总能挣口活命的饭!挣了钱,哥供你!供你把书念出头!念到大学!念到京城去!念到没人敢再拿鼻孔瞧咱!念到能把爹娘弟妹都接出去!听见没有?!”
他说着,猛地松开一只手,急切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在他背上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里摸索着。粗糙如同树皮的手指在破旧的、带着一股子化肥残留气味的粗布口袋里急切地翻找,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心焦的声响。终于,他掏出了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层油腻的破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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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
一本很旧、很厚的书。
深红色的硬壳封面早已磨损得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接近褐色的陈旧感。边角严重卷曲、磨损,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粗糙的硬纸板。封面中央,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在昏黄的光线下,“资本”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模糊的金色轮廓,而后面那个“论”字的金字已经几乎完全脱落、磨损殆尽,只剩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