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有事?” 赵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干涩,用沾满污垢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
孙丽没有往里走哪怕一步,只是站在门口那象征着“干净世界”的光亮处,声音清晰地、冰冷地传进来,带着宣判的口吻:“郑校长让我通知你。”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强调着指令的来源,“从明天起,仓库及所有附属区域——包括这个破地方,” 她嫌恶地用尖细的高跟鞋鞋尖虚点了点赵建国脚下满是灰尘污垢的地面,“暑期全面盘点和彻底清洁工作,由你全权负责!要求账目绝对清晰,账物完全相符,一丝一毫都不能差!所有角落,每一寸地面,每一件破烂,”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废铁,“都必须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是死命令!郑校长亲自交代的!”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赵建国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块挂在单杠上的小黑板,声音带着一丝挣扎:“盘…盘点清洁?那…那下午的课…”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火光。
“课?” 孙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嘴角夸张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赵老师,你还没睡醒吗?还是脑子被这里的霉气熏糊涂了?” 她语带刻薄,“郑校长说了,你现在唯一的职责,就是看好你的仓库!做好你的盘点清洁!其他的,尤其是那些违规的、上不得台面的补课!” 她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违规补课”四个字,如同钉下棺材的钉子,“想都别想!立刻停止!再让学校发现你有任何不务正业的举动,或者仓库这边出一点纰漏…”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如同淬毒的冰棱,直刺赵建国的心脏,“郑校长说了,后山水库正缺个看水泵的,那里清静,也凉快,特别适合你这种人养老!收拾铺盖卷就能去!”
冰冷的威胁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赵建国的心口,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佝偻的背脊猛地一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都矮了几分。握着旧笔记本和半截铅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铅笔几乎要被捏断。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灰尘和绝望的棉花,又干又涩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那再也压抑不住的闷痛和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咳嗽,代替了所有的控诉与悲鸣。
“咳咳…咳咳咳…呕…”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咳嗽如同狂风海啸般将他吞噬,身体剧烈地颤抖、痉挛,肺部发出可怕的、如同破旧风箱即将撕裂的嘶鸣声。他不得不死死抓住旁边冰冷的木箱边缘,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生命都咳出来。
孙丽嫌恶地皱紧了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下意识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风,精致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尖利:“行了!话我带到了!赵老师,你好自为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完,她如同躲避瘟疫般,毫不犹豫地转身,踩着那双细跟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离开了这片令她窒息作呕的阴影,只留下一串清脆、冷漠、渐行渐远的回音,如同丧钟的余韵。
剧烈的咳嗽终于带着血沫和虚脱缓缓平息。赵建国扶着冰冷刺骨的木箱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混合着灰尘,沿着他沟壑纵横、灰败如土的脸颊滑落,滴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他艰难地抬起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器材室门口。那里,几道微弱的光柱依旧投射进来,光柱里,尘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徒劳地飞舞。而在那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仿佛已经吞噬了一切。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移向墙角那个陪伴他多年的、磨损严重的旧帆布挎包。挎包敞开着口,侧袋里,隐约可见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信纸——那是他这几天晚上,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就着廉价止咳糖浆那苦涩的味道,忍受着胸口的闷痛,一字一句、耗尽心力写下的、关于校服采购巨大差价和夏令营经费神秘去向的举报信草稿。每一个字,都蘸着沉重的呼吸、压抑的愤怒和微弱的希望。
此刻,那几张薄薄的、承载着他最后抗争意志的纸,在无边的黑暗、巨大的、冰冷的“规矩”碾轧之下,在孙丽那淬毒的威胁之后,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如同这废弃器材室里疯狂飞舞的尘埃,无论怎样挣扎、怎样不甘,最终都将归于寂静,落满厚厚的、再也无法拂去的灰尘,被彻底遗忘。
器材室里死寂一片,浓重的霉味如同凝固的裹尸布。只有赵建国粗重而痛苦、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空间里,沉重地、孤独地回荡。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竟也诡异地停了。一片死寂中,唯有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无声地、永恒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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