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哗啦。
波涛汹涌。
无休无止。
那天一早他自行车坏了,所以到厂里晚了一点,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接到了工会关主任的电话,让赶快去一下中医院,有大事。
周怀熠心里一慌,想着,这该不会是出了事故吧,就急忙往中医院赶。
到了关主任所说的病房外,正要进去,关主任就几步跨了出来,阻止了他进门。
“关主任,怎么了?”周怀熠往病房里看去,是一个穿着病号服女同志,他并不认识。
“厂长,您认得她吗?”关主任压低了声音问。
周怀熠摇摇头。
关主任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要凑到他耳朵边说话。
“这位女同志一大早拿根绳子在你办公室门口上吊了,还好那时人不多,我就给救下来送到医院来了。”
“哈?!上吊?!!我办公室门口?!!!”周怀熠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和她完全没有交集。
关主任郑重地点点头:“只管哭,也不说原因,说一定要等你来。”
周怀熠什么人没见过,大踏步走了进去,然后以一种既严肃又不过于严厉地声调问:
“这位女同志,我是机械厂厂长周怀熠,您没事吧?”
黄玲目的达到,两眼放光,就摇摇头。
周怀熠明白了,人肯定没事。
黄玲开始自报家门,一听是他们厂家属,但是是棉织厂的职工,周怀熠就让关主任打电话给棉纺厂工会,让他们也派个人过来比较好。
但是他也没有离开,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等待的这段时间,隔壁床有病人需要帮忙,他就站起身想去帮忙,但是一想到这里有个上吊的主,于是回头道:
“黄同志,你们厂的领导正赶过来,你放心,有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解决,你先休息一下,我离开一会儿去帮他们一下。”
说完,就把手里削好的苹果一把塞进了黄玲的手里。
“好的,周厂长。”黄玲答得倒是痛快。
周怀熠在帮忙抬人时不放心地扫了一眼,人正伸长脖子看这边的情况,一边啃着手里的苹果,也就放了心。
很快棉纺厂的兰主任来了,这位黄同志才痛痛快快地说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按照时间逻辑或者事件逻辑,滴水不漏。
周怀熠抠了抠额头:
你都不带草稿的,准备了挺长时间吧,真是难为你了。
还哭,你是演员吧!
但是,心里虽然明白她不是真心上吊,只为了引他出来作主,他还是把黄玲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这一家子确实不是东西,所以他坚定地站在了她这边。
再见面是在去上海的火车上。
她胆子可真大,面对一个小混混也敢去抢位置,当然了,胆子不大也不能挂他门上。
周怀熠对她实在有些好奇,所以悄悄观察了一下。
她居然在看《高效养猪技术》。
两人还客客气气谈了一小会儿话。
周怀熠只觉得她是个非常睿智的女同志,心眼子大概就百八十个吧。
从上海回来没几天,周怀熠 去玄妙观买东西,就看到黄玲也在那里摆摊。
周怀熠又有了疑问:是钱不够花吗?
一想也对,家里的男人把钱都给出去帮补父母弟弟一家,不宽裕那是很正常的。
他想着想着,就想上前去看看,没想到正遇到了联防来查抄。
周怀熠没有看清黄玲的动作,只知道她是最快一个把东西全部收起来背着跑的,但她跑得最慢,渐渐落到了大家后面。
他想也没想,几步就到了她身边,一把提起了她的包。
要是他不帮忙,一会跑在最后,肯定是被捉住的那个。
后来,每当周怀熠想起她当时逃跑的姿势,都要笑上半天。
为了照顾黄玲的生意,他买了一套衣服给妹妹,黄玲说卖别人是三十,卖给他二十五,他还挺慌张。
回去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她亏本,本来支撑个家就不容易,还要给他做这个人情。
后来,他找妹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不仅没有少收五块钱反而是多挣了他五块。
在知道的那一瞬,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是很高兴。
最让他高兴的是,妹妹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
怀兰回到家,十句话有八句是以“玲姐”开头。
她说,玲姐是她见过的最厉害、最聪明、最有趣的女同志,她每天都要去车间找玲姐玩一会儿,中午也想和她一起吃饭,听她说话。
她还把那些有趣的话一句句告诉给哥哥听,周怀熠也听得津津有味,有些话他不明白,怀兰一解释,他才恍然大悟,两人笑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