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奚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嬴襄看完了。他将灵宝轻轻放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帐顶。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过身:“好!很好!这才是我大秦军师!不愧是老祖所说辅助孤的良才啊!”
声音洪亮如钟,在殿中回荡
百里奚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彩惊得一愣。他深知这不是寻常的满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赏。
“大王,”百里奚放下朱笔,起身问道,“何事这般高兴?”
嬴襄大步走回案前,将通讯灵宝递到百里奚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百里丞相,你的弟子贾诩,在横江城外坑杀了十万降卒!”
百里奚接过灵宝,匆匆看完。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百里奚的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颜色——震惊、忧虑、惶恐,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素来沉稳的老丞相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慌乱。
“大王,臣有罪啊!”百里奚猛地躬身,声音发颤,“臣教导无方,我这弟子……他怎么能如此嗜杀?”
他弯着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大秦丞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杀降这件事的分量。那不是战功,那是把柄,是将来会被天下人拿来攻讦大秦帝国的口实。更重要的是,贾诩在未入道剑宗之前还是他的弟子。
弟子犯错,师父难辞其咎。
嬴襄看着百里奚躬身请罪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爽朗而通透,没有半分勉强。
“百里丞相,何罪之有?”
嬴襄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百里奚:“你教出来的好弟子,替孤分忧,替大秦立威,你有什么罪?”
百里奚直起身,脸上的忧色却未减半分:“大王,杀降不祥啊……”
“不祥?”
嬴襄松开手,转身走到帐中,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百里丞相,孤少年时,老祖曾对孤说过一句话:乱世当用重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那横江城,拼死抵抗,杀我大秦将士,耗我大秦粮草,拖我大秦进度。他们既然选择了抵抗,就要承担抵抗的代价。就算那些降卒无辜,难道乾元帝国的那些仙门、那些家族,也是无辜的吗?”
嬴襄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百里奚:“今日我大秦以杀立威,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与我大秦为敌,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讨价还价,是要死人的。贾诩做的,很好。”
赢襄把“很好”两个字,咬得极重。
百里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嬴襄说的是实情。
大秦帝国崛起太快,四周环伺的敌人太多。若不能一举立威,震慑四方,将来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贾诩这一刀,虽然血腥,虽然残忍,却实实在在地砍出了大秦帝国的威严。
可他还是不安。
“大王,”百里奚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可是现在,我那弟子贾诩,不只是我百里奚的弟子,他还是道剑宗的内门弟子啊。他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道剑宗。如果让林宗主知道贾诩坑杀普通降卒……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嬴襄的眉头微微皱起。
百里奚说的是实情。
贾诩现在名义上还是道剑宗的弟子,更别说道剑宗还奉行:以人为本,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嬴襄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确实,这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得想好退路了……”
嬴襄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几息之后,他忽然笑了。
“大王你想到了?”
“贾诩如果被林宗主惩罚,那就让他成为我大秦帝国的阴影吧。”
百里奚一怔:“阴影?”
“不错。”
“贾诩是道剑宗的弟子,可如果道剑宗容不下他,那我大秦就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他转过身,看着百里奚,声音笃定而深沉:
“一个行走在阴影中的人。替我大秦做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杀那些不能公开杀的人,用那些不能示人的手段。明面上的大秦,可以是仁义之师,是王道之师。可暗地里终究是有些人要去做有些事......”
嬴襄没有说完,但百里奚已经听懂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