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达官贵人们都在逃离这座城池,各家的宅子门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套,门口堆着小山似的行李,管家在指挥,丫鬟在哭,孩子在闹,主人们脸色铁青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宅子,看着这座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城,许多百姓也稀里糊涂的跟着一起逃,有钱的雇车,没钱的挑担子,扶老携幼,往城外涌。
图海的抚远大将军衙门在西安城的中心,原是明朝秦王府的一部分,此刻也已经空了大半,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缸里烧着文书的灰烬,青烟从缸口升起来,在院子里弥漫着,又散到巷子里去,一股焦糊的纸墨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书房里的文档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几摞还堆在桌上,等着进缸。几个笔帖式蹲在缸边,一沓一沓地往火里扔,火苗舔着纸页,纸页卷起来,黑灰飘起来,落在肩膀上、头上,但谁也顾不得去拍。
图海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穿着一身行装,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的花白头发从两边露出来,他的手里捏着一封塘报,纸被汗水浸得发软了,边角卷起来,字迹也有些模糊,图海一字一句的读过去,面无表情递给了身边一名穿着棉甲的中年男子,那是他的侄儿,八旗的副都统吴丹。
“大散关失守了......”图海没有等吴丹阅读塘报上的内容,便开口说道:“赵良栋已经退回了凤翔城,与负责防卫渭水北岸防线的多诺合兵一处。”
“大散关......竟然这么快就丢了?这才几天啊?”吴丹拿着那塘报的手都在发抖,他完全没有怀疑赵良栋是消极作战或者心怀不轨,赵良栋的本事他清楚,赵良栋对大清的忠心他更加的清楚,更别说他们这些陕甘绿营的将佐,打仗凶,屠杀百姓也凶,杀人放火的事办的太多了,根本没有后路,除了忠于大清,他们无路可去。
“大散关一线,地势险要、堡垒坚固,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镇守,可却这么快就丢了......”吴丹抬起头看向图海,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渭水北岸.......又能守多久?”
图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院子。院子里那几口大缸还在冒烟,青烟从缸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几根摇摇晃晃的灰白色的柱子,一个笔帖式把一摞文书扔进缸里,火苗窜了一下,那些文书很快就变成了一堆黑灰,随风在空中乱飘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一个将领从外面跑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他飞快的跑到图海面前,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塘报:“大将军,延安来的急报,张军侯在青化砭战败,陕北叛军已经逼至延安城下。”
图海眯了眯眼,站着没动,吴丹看了他一眼,干脆自己上前去拿过那封塘报,拆开细看,脸色由青变白:“张勇......张勇竟然都败了,陕北那边,不过是朱三太子叛军的一些残部,去年才被咱们打败躲进山里头的......张勇是名将,手下的兵马虽然不多,但也都是陕甘绿营的精锐,怎么会......败了?”
他抬起头,看着图海,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图海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呵!咱们现在.....连一伙叛军都打不过了......”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那名将领更加的慌张,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大将军,湖北,湖北八百里加急!安远靖寇大将军被擒,靖南大将军战死,湖北.....已经全境落入红营手中了!”
图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上前两步接过塘报,拆开仔细看了起来,轻声叹了口气:“尚善......当真是无能之辈!他若不是如此轻易被擒,费扬古又怎会失去作战之信心,在襄阳求死?这湖北也不会丢的这么快!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事到临头,倒是还有几分骨气......”
图海把手里的塘报递给吴丹,叹道:“湖北失陷,红营便有了二十几万大军可以调用,必然会有大股兵马入陕......我一贯以机变闻名于事,临战指挥无人能比,可.....差距如此之大,我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这陕西,已经是一片死地了!”
“弃陕之事必须加快速度,你亲自去督促各部,钱粮物资、军火军眷,都必须加快撤离,若是事态紧急,钱粮物资都可以抛弃,尽量把军眷和军火优先撤去山西!”图海看向山西方向:“山西晋商,靠着朝廷的特权吃饭,当年红营拿下江南,是如何对付徽商、淮商这些商帮的,他们是看在眼里的,他们也只能跟着朝廷走,钱粮物资,问他们去要便是!”
“城内软禁的王辅臣等人,统统杀了吧,之前要靠着他们拉拢其旧部、稳住其旧部人心,但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