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俊铖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这排着长队的人群,微微皱了皱眉,这些人大多都是红营的干部,也认识侯俊铖,见到侯俊铖前来,有些骚动,许多人赶忙悄悄的跑走,剩下的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垂首肃立着。
“去把名字记下来,先轰走,像什么样子!”侯俊铖吩咐了一句,身旁的警卫前去记录赶人,侯俊铖则径直来到门口,已经有值守的警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时代有的妻子亲自前来迎接。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袄,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领着侯俊铖往里屋去:“侯先生来得巧,我正煮着面呢,等会吃一碗再走,老头子在里头躺着,这些天还下不了床,外头那些人……还是侯先生说话管用,之前怎么说他们都不肯走!”
侯俊铖笑着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结着薄薄一层冰,正屋三间,门窗朴素,现在金陵城内许多中产富裕之家都开始用玻璃做窗,这些屋子却还在使用窗纸,窗纸是新糊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妇人推开东边那间的门,侯俊铖跨进门去,一股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布被褥,床头叠着两件换洗的衣裳,靠墙一张书桌,堆满了文件、地图、笔墨纸砚,窗户底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杯子,墙角立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军事方面的书籍。
时代有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背后垫着两个枕头,面容显得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病容,床边的小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张摊开的地图,上面勾勾画画,满是标记,看到侯俊铖进来,笑呵呵的招手:“侯先生来啦?刚刚还想找人去找你呢。”
侯俊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床上那些文件地图,皱了皱眉:“老时,你这是在养病呢还是在办公呢?”
时代有笑了笑,还没开口,他妻子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上:“侯先生说的太对了,他这病啊,还是以前的老病根,又染上了流感,这才病倒了,医生说是不要紧,只要好好休息、定时用药,养一阵子就能好,他就是不听,每天都忙到深夜,侯先生,反正我们说话是不管用,你多管管他。”
她把茶放在侯俊铖面前,瞪了时代有一眼,侯俊铖捧着茶杯,笑道:“老时,婶子说的对,你这执委委员,也不能任意妄为不是,医生的叮嘱得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真把身子熬垮了,那可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时代有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指了指那些文件:“这道理我晓得,可这军事上的事,闲下来一刻,就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眼下这局面,我哪里躺得住?等把这些事办完了,再休息不迟。”
时代有的妻子正要说话,时代有却摆了摆手,赶忙打断了她:“得了,你先出去忙你的吧,等会棋儿、盘儿、玖妹子他们下值回来,乖孙都放学回来了,你那面条还没做好。”
他妻子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合上,时代有似乎是怕侯俊铖继续劝说他,赶忙抢先说话、转移话题:“刚刚听说,侯先生你把门口那堆人都赶走了?赶的好啊!我这一病倒,这些天那些个老部下、老同僚、亲戚什么的,还有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同僚、上级…….只要能搭的上关系的,那是络绎不绝的来,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来求见。”
“这帮家伙,真的来探病的没几个,就借着这由头跑关系、说情、探口风,轰都轰不走,苍蝇一般的围着,我是实在不厌其烦。”
“正常,哪次我们搞镇反、搞整风、肃贪,没有人跑来求情探口风的?我家也是时不时有人上门,有人都跑到余姚我那老丈人那去了……”侯俊铖起身收拾着屋里散乱的文件和地图,笑道:“这些事就是这样,有个口子,一堆苍蝇就拼命往里头钻,就算从一开始就坚定拒绝,也总是会有人抱着投机心理来试一把。”
时代有看着侯俊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到我这里跑关系、探口风的格外的多……我以前呢,为下面的人求情,这么多年下来,检讨也做了、旧账也翻了,可到现在,一有事,还是有人往我这儿跑,就觉得我会出头替他们求情,侯先生,你说说,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还是那句话,有口子,就会有投机的家伙来试一试,老时你有以前的经历,自然来试的人就多…….”侯俊铖安抚道,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可不管别人怎么样,关键是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线,苍蝇再怎么嗡嗡叫,也只能是苍蝇,变不了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