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搭得多了,就成了巷子;巷子多了,就成了街市;街市多了,就有人开始盖楼,清廷自然是没什么城市规划的概念的,任由新城野蛮生长,等到红营接手的时候,原本的新城已经是乱七八糟,却依旧还是满足不了越来越多的涌入人口,红营一面继续往外扩建新城,一面又对原本的新城和旧城重新规划拆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把这上海新城彻底料理清楚。
如今的新城,大部分还如同一座大工地一般,七拐八绕的巷子像蜘蛛网,密密麻麻缠成一片。有的巷子宽,能过马车;有的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有的铺面修得气派,玻璃窗擦得锃亮;有的就是几块破木板搭的棚子,门口摆两张条凳,就敢挂牌子做生意。
挑担子的货郎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叫卖,小摊小贩的摆个摊子,敲着锣招揽看客,有些不守规矩的把摊子支在路中间,然后就能堵住整条路。外地人进了新城,十有八九是要迷路。
张其海在这里不会迷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条巷子,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板旧得发黑,窗纸破了好几个洞,也没人补,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
这样的商铺在上海并不少见,处在深巷里头,卖些生活必须品,也做些修门修窗、瓦匠之类的工作,大多都是外地来的“新上海人”,同样做着周边“新上海人”的生意,反正如今的上海繁华似锦,做什么都能赚到钱。
推门进去,铺子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混着咸鱼味儿扑面而来,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粗盐火柴,还有几串干辣椒挂在梁上,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嘬茶,见张其海进来,他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朝货架那边努了努,一嘴的江北口音:“要点什么自己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修房修门什么的,家里崽子出去了,得预约。”
张其海敲了敲桌子:“要一份高岗茶,一份溪山米。”
那老头一愣,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张其海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身子藏在门后,警惕的四下看了看,确认外头无人,这才抬手指了指上头:“二楼去。”
张其海从柜台旁边的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比楼下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屋里头只有一张方桌,几条板凳,还有些柜子什么的,墙角堆着些破麻袋,不知装的什么。张其海抽了张凳子坐着,不一会儿,一个柜子动了一下,从里头钻出一个人来,朝着张其海抱拳:“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张其海回礼,笑道:“九哥,咱们两个也算是许久未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是啊,许久未见了,咱们两个做着这般杀头买卖,自然要谨慎些!”那人坐在一个靠着窗口的位置,身子却藏在暗处,窗外的人看不到,他却能看清街上的情况,一旦不好,还能跳窗逃跑:“张先生,如今这时局,想来您也是知道的,听说这两天那些吓破了胆的红营的官们轮着找您,这时候,您不该来见我的。”
“为什么不该?”张其海淡淡的笑着,笑容中却没有一丝暖意:“九哥,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们山五商承诺给我钱粮支持、给我销路出路,拉着我入伙的,现在这危急的时刻,您还想藏着独善其身吗?”
“你若是不是贪心,又怎会被我们拉入伙呢?”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不谈这些,张先生此番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专程来骂我一顿的吧?”
“自然不是!”张其海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却是一张上海的地图,几个关键位置用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着小字,那人看着这张地图,眉间微微皱起,抬起头,眼神里有几分复杂。
“这地图上标注的,是红营那些什么政府机构啊、组织啊、部门等等,里头的档案室和机要位置,红营肃贪镇反,第一时间就是控制这些地点清查文件、档案、账本什么的,雁过必留痕,掩盖的再好,也难免会有蛛丝马迹……”张其海手指点在地图上,笑容中夹杂了一丝阴险:“这些地点,都是跟我们合作的那些红营官员干部帮我们标出来的,这几天他们找我去求助,九哥你说的对,许多人是吓破胆了,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胡言乱语,我费尽心思才安抚住他们,然后让他们做了这张图。”
“我这次来找九哥,就是想从您这里借人…….”张其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上海这么座海贸重镇,鱼龙混杂,郑家潜伏其中的,应该不少吧?我想让九哥您组织一场暴动,当然,暴动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些地方一把火,烧个干净!”
“郑家被红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