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隔着半条街,沈舟他们也能瞧见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像一群夜宿的秋虫在窸窸窣窣。
多数是京城百姓,吃完了晚饭,在外遛弯,觉着有热闹可看,便三两成群地围了上来。
“呦,人不少。”沈皓眯着眼望了望,“不知道还以为是京兆府要抄谁的家呢。”
沈舟笑得意味深长,“中秋夜登门,于理不合,于情嘛…有人怕是急眼喽。”
叶望舒抱着沈玲儿,跟江疏桐落后几步,“朝廷不管吗?”
沈皓抬了抬下巴,“领头的都是儒生打扮,咱们苍梧对读书人,向来优待。”
叶望舒顺着丈夫的提示,目光落在了远处。
国子监坐北朝南,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两侧各悬着一串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石阶下,立着几十号男子,虽未言语交锋,可那泾渭分明的站位,已把各自阵营画得清清楚楚。
左边一拨,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的儒衫襕衫,年岁参差。
为首的几位负手而立,面容沉静。
这波人衣料考究,仪态庄重,就连袖口的褶皱都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随意。
岭南林氏。
早前以军功起家,后来出了几位大儒,便转了性子,开始往文道上走。
最前面那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名唤林嗣升,是这一代林氏家主的嫡次子。
身后的两名年轻人,一个是他的侄儿林昂,一个是族中旁支的林昊。
林嗣升左侧三五步外,站着另一位中年人,身形清瘦,颧骨高耸,瞧着有几分刻薄相。
荥阳郑氏的郑文约,与林嗣升年岁相仿。
郑氏的老根在河南道,祖上出过三任帝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与京城郑氏有主旁之争,尚且没个定论。
不过郑明允的事迹传回河南后,他们是最先赶来京城的。
再往边上靠,是几个站得稍散的人。
清河崔氏的崔澹,个子不高,肚子不小,笑眯眯地像个富家翁。
范阳卢氏的卢晏,年纪最长。
太原王氏、赵郡李氏、渤海高氏…
这帮人最后面,缀着十几位年轻男子,年岁均在二十上下。
他们没有长辈领着,却也不肯落了气势,便自发地聚在一处,抱团取暖。
其中那个穿青衫的,正是前几日在老刘家酒肆与李文谦攀谈的谢姓年轻人。
谢臻,江左谢氏的嫡长孙。
算起来跟谢玄陵还有几分亲戚关系。
谢臻身边跟着圆脸裴璟、瘦高个儿程庚,还有另外几位一路上结交的朋友。
裴璟压低声音道,“谢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往前挤挤?”
谢臻摇摇头,“你想讨骂自己去。”
程庚扯了扯裴璟的袖子,朝右边努了努嘴。
右边那拨人,离世家大族们七八丈远,站得整整齐齐,像是被谁拿尺子量过似的。
看衣饰,应该是来自倭国。
裴璟脸色一冷道:“他们也来凑热闹?”
“三十万大军葬身鱼腹…”程庚嗤笑一声,“换你你不怕?现在可没柔然拖着咱们苍梧了,再不把姿态放低些,以后刀斧加身,勿谓言之不预。”
沈舟他们穿过人群,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活的,活的太孙!”
“摸一摸,沾沾好运!”
海津皇子眸子发亮,疯狂挥舞着双手!
“那小子上次被你坑得还不够惨?”沈皓嘀咕道:“这么激动?”
“什么叫坑?句句肺腑好吧!”沈舟视线偏移,看向了另一位倭国皇子,“那人应该就是圣德。”
圣德皇子朝着他点了点头。
“不好惹?”沈皓追问道。
沈舟笑了笑,“在如今的苍梧面前,没有外族敢把这三个字按在自己身上,除非他们想死。”
等了片刻,江茶才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李文谦一家。
“诸位久候。”江茶抱拳拱手,神色平静,“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时,诸位不在府中赏月,却来国子监门口站着,江某惶恐。”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问:你们大过节的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堵门,什么意思?
林嗣升上前一步,还礼道:“江司业见谅,我等冒昧登门,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我等前些时日递上的书信,国子监迟迟未复,这博士之位,关乎我辈读书人的前程,也关乎国子监的将来…”
江茶鼻翼微动,“林兄的意思,是国子监怠慢了诸位?”
“不敢。”林嗣升苦笑道:“只是这博士之位,一直是能者居之。我等既然来了,总该有个说法,国子监若是有意招录,便该开科考校;若是不招,也该给个准话,也好让我等死了这条心,另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