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的艰险超出了舆图的标注,许多栈道年久失修,仅容一骑通过,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雨水使得山路泥泞不堪,沉重的辎重车陷入泥潭,士兵们喊着号子奋力推拉,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他微微蹙眉。
利州……剑门……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关键节点。
情报显示利州守将张玉祥虽然驻守利州多年,但从未有过什么过人的战绩。
若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利州,打通金牛道门户,则剑门天险便暴露在兵锋之下。
但,蜀道如此艰难,张玉祥会不会在险要处设伏?
那些被檄文震慑的蜀地军民,是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还是会被煽动起同仇敌忾之心?
还有那个至今行踪不明的李玢心腹幕僚陈玄礼,他会在哪里搅动风云?
一个个问号在张巡冷静如冰的思维中快速闪过、推演。
他轻轻拍了拍坐骑的脖颈,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踏在湿滑的石阶上。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前队传来。
一名斥候小校满脸泥浆,策马飞驰至张巡近前,勒马急停,溅起一片泥水,“禀将军!前方十五里,飞仙关栈道有约三十丈被山洪冲毁!工兵营已在抢修,但山势陡峭,巨石难移,恐需两个时辰方能架设临时通道!”
张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知道了。传令前军停止前进,于安全地带按条例休整。命工兵营不惜代价,加快速度。另,派两队精锐斥候,攀岩绕行,探查栈道毁坏处两侧山顶有无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工兵营校尉,架桥用料,宁过勿缺!要确保大军辎重能安全通过!”
“遵命!”斥候小校领命而去。
张巡抬眼望了望阴沉沉、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空。一丝极其隐晦的忧虑,被他深埋在眼底那冷静的火焰之下。
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蜿蜒西进的钢铁巨龙,即将在蜀道的险山恶水间,迎来它真正的考验。
……
……
三月的蜀地,群山如墨,层峦叠嶂。
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在山林间无声地翻涌、缠绕,像幽灵的纱幔,遮蔽了远眺的视线,也浸透了每一个行军的灵魂。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无数马蹄和军靴在嶙峋山石与湿滑泥泞间硬生生踩踏出来的蜿蜒伤痕。
沉重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天地间最沉闷的鼓点。
士兵们背负着足以压垮寻常壮汉的装备。
冰冷的铁甲紧贴汗湿的里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刺痒与粘腻;
横刀、长矛在肩头晃动,发出单调而令人疲惫的碰撞;
三日份的黍米干粮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盐渍肉块塞满了背囊;
腰间悬挂的箭囊里,沉重的箭矢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大腿;
再加上开山斧、绳索等工具,每个人的负重都远超五十斤。
汗水早已浸透内衬,在重甲的禁锢下闷热难当,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喷吐着浓重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只留下肺腑间火辣辣的灼烧感。
骑兵们骑在同样疲惫的战马上,腰腿因长时间的颠簸而酸痛僵硬。
他们不仅要控制自己身体的平衡,更要时刻安抚身下躁动不安的坐骑。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沫溅在冰冷的山石上,马蹄在湿滑的碎石路上偶尔打滑,引发一阵短暂的骚动和低声的咒骂。
即使是久经沙场、以纪律严明着称的黑骑精锐,此刻也能从他们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投向远方迷雾深处那警惕如鹰隼的眼神中,读出无声的压力。
他们沉默如铁,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坚韧。
“止!原地休整!整队——!”
尖锐的铜钲声穿透浓雾,紧接着,各级军官粗粝嘶哑的吼声如同接力般在蜿蜒的队伍中层层炸响。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然勒住,整支庞大的队伍在险峻的山道上戛然而止。
瞬间,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盖过了军官们后续的呼喝。
“甲不离身!兵不离手!检查马具蹄铁!保持队形!”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麾下的士兵。
士兵们早已习惯这种严苛,无人喧哗,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和金属、皮革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们倚靠着冰冷的山岩,或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动作近乎一致地解下水囊,仰头痛饮。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随即,他们掏出硬邦邦的干粮,用牙齿艰难地撕扯、咀嚼,腮帮子高高鼓起,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泥泞或前方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