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徽仅着一身尚未绣龙的玄色常服,背对着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门,负手而立,如同一尊用寒铁浇筑的雕像,全身的力量与视线,都死死钉在悬挂于巨大紫檀木屏风上的帝国舆图。
那幅舆图本身便是一件令人屏息的杰作,由整张北地进贡的上好熟牛皮硝制而成,坚韧异常。
山川河流以青绿、赭石精心勾勒,州府城池用金粉银线标注,纤毫毕现,此刻却更像一张被撕裂的巨兽之皮,狰狞地展示着帝国的伤口。
舆图上,几处用最浓烈、最刺目的朱砂点染出的标记,如同几颗正在溃烂流脓的毒瘤,盘踞在帝国的四肢要害。
蜀地李玢、荆州永王、西北高仙芝、幽州韩休琳……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股足以将新生王朝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离心力量。
那朱砂鲜艳得如同刚刚泼洒上去的鲜血,在微光下闪烁着不祥的红芒,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下来,染红裴徽脚下的金砖。
裴徽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幽州的位置。
那里代表韩休琳的猩红朱点旁,一点更深的、近乎褐黑的污渍顽固地残留着——那是“黄巢”这柄借来的、最终失控的屠刀留下的最后印记。
它提醒着裴徽,世家门阀这头看似被斩落头颅、枝叶凋零的巨兽,其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根系,仍在帝国最肥沃的土壤里喘息,在黑暗中积蓄着反噬的力量。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压垮殿中一切时——
“嗒…嗒…嗒…”
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如同灵猫踏过深秋的枯叶,谨慎得近乎卑微。
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大殿的回音壁效应下被放大,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元载,这位以机敏权变、善窥上意而深得裴徽倚重的心腹谋臣,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文官常服,腰束象征身份的羊脂白玉带,整个人显得精干利落,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
他在距离裴徽背影三丈之外——一个既表恭敬又留有安全余地的位置——便稳稳停下,屏息凝神,将自己极力缩成一道谦卑的影子,仿佛要融入殿柱的阴翳之中。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舆图上那些刺目的朱砂标记,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千钧寒冰,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元载。”
裴徽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醒后的微哑,却像两片淬了万年寒冰的金铁在死寂中骤然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锐利,清晰地、重重地砸在元载的耳膜上。
他依旧没有回头,视线仿佛被磁石牢牢吸在了那幅流血的舆图上。
“王帅……”裴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却蕴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依旧闭门谢客。”
他刻意停顿了一息,这短暂的沉默比怒吼更令人心悸,“连本王亲自登门,”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也只隔着那扇冰冷厚重的乌木院门,道了声‘老朽不堪驱策,望殿下海涵’。”
最后那声“海涵”,从裴徽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极力压抑的寒意。
元载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腰瞬间弯得更低,几乎成了标准的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
那金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官靴底直透脚心,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天下万民感念,如仰日月!”元载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饱含敬畏的恭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为岳丈开脱的忧虑,“岳丈大人……他心中的结,非一日之寒啊!殿下明鉴,岳丈大人一生忠耿,对……对昏君李隆基,可谓披肝沥胆,鞠躬尽瘁!”
“然那昏君……竟听信谗言,赐下鸩酒!若非殿下神机妙算,洞察秋毫,于千钧一发之际雷霆出手,岳丈大人当时便已魂归九泉!此等滔天冤屈,刻骨锥心之恨,如同万载玄冰,日夜煎熬!非是不感念殿下再造天恩,实是那心结……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消融啊!”
元载语速极快,字字恳切,将王忠嗣心结的根源——对李隆基的愚忠与被背叛的绝望——清晰地剖开在裴徽面前,试图唤起一丝理解。
裴徽缓缓转过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势,仿佛整个大殿的重心都随之移动。
殿内微弱的光线终于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近乎锋利的年轻面庞。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斧劈,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只是此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钩索,瞬间攫住了元载的灵魂,带着洞穿肺腑的审视、冰冷的考校,以及一种不容置疑、令人膝盖发软的绝对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