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裹挟着湖边特有的水腥味、泥土的腐殖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般的紧张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庄园深处,一间特意选定的临水大厅。
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黑绒布帘严密遮挡,只余下大厅中央一张沉重的乌木长条桌案旁,几盏粗大的牛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和围坐的三方代表,将他们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帘幕上,如同鬼魅。
光晕之外,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桌案上,摊开着一卷制作考究的羊皮盟书草案。
三方代表终于落座,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冰湖:
南诏方:清平官段俭魏。他坐在主位(代表阁罗凤),约五十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着南诏高级官员特有的深蓝色绣繁复银线日月星辰纹礼袍,气度沉凝如山岳。
他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节修长有力,眼神深邃平和,如同波澜不惊的千年深潭,将所有的算计与情绪都完美地隐藏在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之下。
只有当他目光扫过盟书草案上某些关键条款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权衡光芒。
“延王小朝廷”方:密使崔景。他坐在段俭魏左侧,是杨国忠的心腹。
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浮肿的干瘦中年人。
他穿着象征唐廷高官的绯色官袍,但这华贵的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不合体,皱巴巴的,下摆和袖口甚至还沾着沿途未能掸尽的泥点与草屑,透出一种仓促狼狈和底气不足的虚浮。
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想要维持“天朝上使”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正无意识地捻着官袍一角)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昏黄灯光下暴露无遗。
他对这阴森的环境和门外那些沉默如铁的南诏武士充满了恐惧。
鲜于仲通方:“毒蝎”杜邪。
他坐在段俭魏右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青衫,平凡无奇的面容在跳动的、明暗不定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毫无僵硬感,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偶尔抬起,掠过桌面上的盟书草案和对面两人时,才会闪过一丝冰冷、锐利、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光芒。
他面前放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深灰色布包,布包一角,隐约露出一个沉重的、黄铜包裹的棱角——那是鲜于仲通的节度使印信。
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下膝上,手指微微蜷曲,似乎随时准备应变。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沉重的空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段俭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崔使者,杜先生。王命在身,事态紧急,闲言虚礼尽可省去。盟约核心条款,各方想必早已了然于心。今日歃血为盟,当求同存异,目标一致——共击首要大敌裴徽。”
他刻意加重了“首要大敌”四字,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崔景和杜邪的脸,带着审视与无形的压力。
崔景仿佛被这目光刺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连忙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庄重,却难掩一丝尖利和虚飘:“段清平官所言极是!极是!我家陛下心怀天下苍生,为除裴徽此等祸国殃民之巨贼,当不拘小节,广纳忠义!南诏出兵,乃奉诏讨逆,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他看了一眼盟书草案上关于战后割让泸州、戎州及剑南道南部大片土地、商路控制权以及巨额岁贡的条款,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心在滴血。
但想起杨国忠“舍卒保车”、“空口许诺”的严厉指示,他强压下那份被割肉般的痛感,挺了挺胸脯,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接道:“至于战后酬庸……朝廷,自当论功行赏,必定……兑现承诺。”
那“必定”二字,说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敷衍。
杜邪一直低垂的眼帘这才缓缓抬起,目光如同冰冷的银针,先是在崔景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其内心的虚弱,然后才转向段俭魏。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缓缓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质感:“段大人深明大义,洞察时局。崔使者代表朝廷,气度恢弘,以大局为重。我家主公,唯朝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异常尖锐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然!军情如火,瞬息万变!盟约之根基,在于南诏承诺——两月之内,出兵五万精锐之师!自姚州、巂州出击,袭扰裴徽黔中、巴蜀结合部之侧翼,务必牵制其入蜀之主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此乃生死攸关之节点!不知段大人,对此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