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熊熊,驱散着北地的深秋寒意,名贵的檀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却丝毫无法驱散书房内凝重得如同实质的气氛。
卢龙节度使卢承嗣,这位以刚毅果决着称的河北枭雄,此刻正僵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手中那份刚刚被幕僚激动呈上、还带着博陵崔氏火漆印记的密报——那份他片刻前还视作遏制“黄巢”肆虐、组建“河北同盟”的希望之契——此刻竟变得如此烫手,如此……讽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密报上那几个用朱砂圈出的、力透纸背的触目惊心的大字:“赵郡李氏倾覆!卧虎庄化为白地!崇仁公……罹难!”
“李氏……卧虎庄……崇仁公……”卢承嗣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而是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那份轻飘飘的盟约书,终于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飘然落在脚下那名贵的、织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上。
它无声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重若千钧,浸透了无边的恐惧和巨大的讽刺。
赵郡李氏,河北三镇的重要支柱之一,其经营数百年、武力最为强横的卧虎庄根基,竟然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份他寄予厚望、还在讨价还价中的“河北同盟”尚未真正成型,就已被人硬生生斩断了一条最有力的臂膀!
所谓的联盟,在黄巢那柄名为“按谱勾销”的恐怖陌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下一个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卢承嗣的心。
是兵精粮足的成德?
还是……他卢承嗣坐镇的卢龙?
黄巢那柄染血的陌刀,下一次会指向哪里?
那份致命的族谱上,是否已经用朱砂圈定了“卢承嗣”三个字?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汹涌的、冰冷的恐惧。
他目光扫过窗外幽州城灰暗的天空,仿佛看到那无形的、由死亡名单编织的巨网,正沉沉地笼罩下来。
书房内,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卢承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
那份落在地上的盟约书,一角被窗外渗入的冷风吹得微微卷起,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营寨中摇曳的火把在夜风中挣扎,投下幢幢鬼影,将李崇德那张紧绷、焦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营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臭和一种名为“等待”的窒息感。
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石缝,如同亡魂的低泣,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李崇德——李崇仁的族弟,李氏武装力量中握有实权的铁腕人物——此刻却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
他身披精良的明光铠,甲叶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腰间悬挂着象征李氏权威的蟠龙佩剑。
他不断地在粗糙的木案前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缠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案上铺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黄巢”可能出现的几个地点,黑石峪正是精心设计的“瓮”口。
“二爷,您且宽心,探马回报,那‘黄巢’的贼踪已现,正往咱们这口袋阵里钻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亲兵队长李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温热的黍米酒,试图安抚主将。
李崇德猛地停下脚步,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过王彪,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宽心?李虎,你可知此獠意味着什么?他是搅动河北、屠灭清河崔氏的魔头!”
“生擒或斩杀他,不仅是为我李氏雪清河崔之耻,更是奠定我族在河北、乃至天下霸业的不世之功!大哥在卧虎庄坐镇后方,就等着我这边的捷报!这份功劳,必须是我李崇德的!”
他端起酒碗,却无心啜饮,目光穿透简陋营帐的布帘,仿佛已经看到了“黄巢”在伏兵箭雨下狼狈倒地的景象,看到了自己押解着这天下巨寇凯旋卧虎庄时,族人那敬畏崇拜的眼神,看到了大哥李崇仁欣慰的笑容和李氏大旗在更高处飘扬的画面。
这幻想让他热血沸腾,喉头滚动,几乎要大笑出声。
就在李崇德沉浸于功勋美梦之际,营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到变形的嘶吼,伴随着急促如鼓点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死寂!
“报——!!!八百里加急!!!卧虎庄……卧虎庄急报!!!”
一个浑身浴血、风尘仆仆的家兵,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连滚带爬地冲破了营寨的警戒线,直扑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