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近千金吾卫士兵,本是负责夜间城内及京畿治安的仪仗精锐,盔甲鲜明,仪容整肃。
但此刻,他们的步伐却显得异常沉重拖沓,队列也失去了往日的规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压抑。
‘完了完了……动静太大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张新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王氏家主那封措辞冰冷、不容置疑的密信内容犹在眼前,字字如刀。
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就在前几日,长安城内掀起了一场针对世家门阀的腥风血雨,许多显赫一时的门第被连根拔起,人头滚滚。
他甚至绝望地怀疑,远在太原的老巢王氏本家,是否也已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的鱼,一边是家族不容违逆的严令,另一边是城破后帝国必然的残酷清算,而眼前这趟走向西城门的“差事”,横看竖看,都是死路一条!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幻想:如果现在掉转马头,带着几个心腹,趁乱隐姓埋名逃出长安……但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对家族那无孔不入、不死不休的追杀的极致恐惧,狠狠地压了下去。
王氏的“家法”,比帝国的律法更让他胆寒。
他们行进在靠近权贵居住区的街道,这里比别处更加空旷、更加死寂,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奢华与肃杀。
往日朱门大户门口蹲踞的威严石狮,在黯淡的光线下,轮廓模糊而狰狞,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张开巨口,择人而噬。
一处高门大户门楣上悬挂的白灯笼,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如同鬼火般惨白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跃、扭曲。
每一次看到这些晃动的光影,张新民都疑心是埋伏的弓弩手在调整角度,或是龙武军冰冷的矛尖在反光。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
一名心腹校尉策马并行到他身侧,脸色同样难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都……都尉,弟兄们都在底下嘀咕……这深更半夜的,全员披甲,刀出鞘,箭上弦,目标明确地往西城门方向去……实在……实在不太像是寻常的巡逻加强啊。”
“而且……而且城里刚出了那么大的事,风声鹤唳的……” 他没敢说“清洗门阀”四个字,但意思已到。
“闭嘴!”张新民烦躁地、近乎神经质地挥手打断他,声音尖利,却又强压着音量,显得格外怪异,“少废话!执行军令!不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就管好自己的腿和嘴!告诉下面的人,到了地方,一切自有分晓!再有惑乱军心者,斩!”
他这番话说得色厉内荏,连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毫无说服力。
队伍中压抑的议论声虽然被军官的厉声呵斥暂时压制下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情绪,如同致命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在士兵间蔓延开来。
士兵们看着自家都尉那副失魂落魄、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和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
……
而在靠近高大城墙根的一条相对偏僻、湿冷的道路上,龙武军参军郎将岳亚立,这位三人中职位最高、也背负着最沉重枷锁的将领,正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峻与镇定。
他是荥阳郑氏在帝国核心武力——龙武军中埋藏最深、也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刀刻斧凿,薄唇此刻紧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仿佛焊死了一般。
唯有他紧握缰绳的手背,那暴突如虬龙般的青筋,和微微不可察的颤抖,才暴露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惊涛骇浪的冲击。
他身后的近千龙武军士兵,步伐相对另外两支队伍更为整齐划一,显示出帝国最精锐部队的纪律性。
但核心的军官和骨干们,彼此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凝重和一丝深藏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惧。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岳亚立的心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郑氏传来的密信,措辞之严厉,要求之决绝,如同最后通牒,甚至明确暗示,他在荥阳的家眷老小,此刻已在家族的“妥善保护”(实为掌控)之中。
他恨!恨自己当初为何要选择依附门阀,恨自己为何成了这盘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更恨的是,作为龙武军的高级将领,他比黄元俊、张新民更清楚副统帅严武的可怕之处——那是一个用兵如神、心如铁石、对叛变者绝无丝毫怜悯的狠角色!
这三日守城的惨烈,他亲历亲见,士兵们是如何用血肉之躯,一寸寸地扞卫着这座城池。
那些倒下的同袍,很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与叛军为伍……开门揖盗……’这几个字,像淬了剧毒的钢针,反复刺扎着他作为军人的最后一点良知。
强烈的悔恨如同蚁群啃噬骨髓,巨大的恐惧则像冰冷的巨手扼住咽喉,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几乎要窒息在这无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