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被这荒谬现实烧灼后的、干涸而冰冷的灰烬,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毁灭性的火焰。
“八万减一万二!原来我林野这条贱命!这条豁出去救人的命!就他妈值这堆加减乘除算出来的——六万八?!”
最后一个数字,我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压抑的空气,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王德发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那点伪装的体面荡然无存。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一把抓起床上那三份文件——赔偿清单、自费通知、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不再追责承诺书》,动作粗暴,仿佛那不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文件,而是什么肮脏的垃圾。
“林野!”他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态度?!无理取闹!矿里该做的都做了!该赔的也赔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人道补偿三万块,那已经是破例照顾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挥舞着那叠文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这字,你现在不签,没问题!但后果你自己想清楚!那八万块,什么时候能拿到,可就不好说了!还有这医药费!”他恶狠狠地指着缴费单,“自费部分,一分钱都不能少!矿里绝不会垫付一分!你自己想办法!别指望矿里给你兜底!”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又强压着火气,用一种最后通牒般的冰冷口吻说道:“你好好冷静冷静!清醒清醒!想通了,想明白了,随时叫护士通知我!签了字,钱和垫付都好说!不签……”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来的更冰冷刺骨。
他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粗暴地将那三份文件胡乱塞回牛皮纸袋,转身就走,皮鞋重重地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小李低着头,看也不敢看我一眼,像逃一样紧跟着王德发冲出了病房。
“砰!”房门被狠狠摔上。巨大的声响在病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病房里只剩下我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和小陈压抑的、不知所措的抽泣。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要穿透那扇门,钉在王德发仓皇逃离的背影上。右手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这点痛,比起左肩那吞噬一切的虚无,比起那张纸上冰冷加减乘除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羞辱,简直微不足道。
六万八……
这三个字,像一个滚烫的烙印,一个耻辱的印记,一个彻底撕碎所有幻想和伪装的残酷公式,深深地、血淋淋地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刻进了灵魂深处。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我这条命,在这些人眼中,被称量、被定价、被交易后,最终打上的价码标签。
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我咧开嘴,无声地,对着冰冷的空气,再次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比冰更寒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