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张很白,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王德发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我盖着被子的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纸上的内容,用一种平铺直叙、如同宣读某种产品说明书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你看啊,林野同志。咱们一项一项来,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
“第一项:工伤保险赔偿。根据你的工资基数和伤残等级评定——嗯,初步认定是五级伤残——核算下来,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七万元整。”他的指尖在“70,000.00”这个数字上点了点。
“第二项:矿上考虑到你的英勇行为和实际困难,特批了人道主义关怀补偿金,三万块。这体现了组织上的温暖。”手指移动“人道补偿:30,000.00”。
“第三项……”王德发的声音似乎略微低沉了一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原则性”,“这次事故发生在极端天气下,虽然你是救人,但客观上,也暴露出……呃,个人在极端环境下安全风险意识不足、未能及时撤离危险区域的问题。根据矿安全生产奖惩条例第…第几条来着?”他侧头看了一眼小李,小李立刻小声补充:“王科,是第十七条第三款。”
“哦,对,第十七条第三款。所以,矿安委会研究决定,给予你安全责任罚款,两万元整。”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安全罚款:-20,000.00”上,那条横线画得又粗又黑。
“所以你看,”王德发的手指最后停在纸页最下方,那里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一行字:“总计应付:80,000.00(捌万元整)”。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释然”和“任务完成”的表情,甚至还轻轻吁了口气:“喏,算下来,矿里总共需要支付给你的赔偿款,是八万块。数目不小了!你放心,这笔钱后续会尽快打到你的账户上。安心养伤,啊?”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张A4纸,静静躺在白色的被子上。上面那几行字,那串冰冷的数字,那些加粗的横线和等号,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然后钻进脑子里,反复灼烧、搅拌。
七万…加三万…减两万…等于八万。
我的左臂,我推开小陈的那一瞬间,那被万吨巨石瞬间吞噬、碾成肉泥的剧痛和虚无……所有的血,所有的痛,所有被剥夺的未来……就变成了这张纸上,这一堆加减乘除之后,一个孤零零的、被称作“总计应付”的“捌万元整”?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腥甜的东西。我死死盯着那串最终的数字——“80,000.00”。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冰冷,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小陈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我空荡荡的肩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变成实质的泪水。
王德发似乎很满意这“平静”的接受。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关切”面具似乎也松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咱们办正事”的表情。
“小林啊,理解就好,理解就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手伸进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次,他抽出了两份文件,一薄一厚。
他先把那份薄薄的、印着红色抬头的纸放在我腿上那张“计价单”的旁边。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抬头的几个大字:《医疗费用结算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费用,在接近底部的地方,有一行字被特意用蓝色的圆珠笔圈了出来,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进口加压锁定钢板(自费部分):¥12,000.00
一万二!
那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我的瞳孔,直刺大脑深处!进口钢板?自费?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没有这条昂贵的进口钢板,我这截断臂,连勉强接上、维持个可悲外观的机会都没有?而它,竟然不在那“捌万元”的“计价”之内?需要我自己掏?
紧接着,王德发把那份更厚的文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象征权威的重量,“啪”的一声,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压在了那张《医疗费用结算清单》之上,同时也压住了下面那张写着“捌万元”的赔偿单。
文件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放弃追索权利及承诺不再追究相关责任的声明书》。下面一行小字:本人林野,郑重承诺……
“小林,”王德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含胁迫的腔调,身体也再次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个呢,是流程上必须走的一步。你也知道,这次事故,虽然你是见义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