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调度中心紧急呼叫!我们这边也完全失联了!备用信道也受到强烈干扰!”入口处,另一名工人举着对讲机,声音因焦急而嘶哑地喊了进来。那警报声还在持续,如同丧钟。
通道内,幼象似乎被这新的警报声再次惊吓,焦躁地挪动着脚步,发出不安的低鸣。而在通道之外,象群首领那充满警告和愤怒的咆哮,穿透混凝土的阻隔,隐隐传来,如同来自远古的战鼓。
技术参数在脑中冰冷陈列:8.5米的净空,100%的植被恢复率…精确、完美、不容置疑。然而此刻,脚下是被踩碎的诱导器残骸,腰间是对讲机刺眼的红色断联警告,通道外是象群首领震天的怒吼。这冰冷的数字堡垒,竟被一头惊恐幼象的蹄子踏出了裂痕。陈工凝视着幽暗通道深处小象惊惶的眼睛,那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人类科技无法解析的古老幽光——不是破坏,是宣告。
刺耳的警报声最终在技术人员的紧急抢修下停歇了,但控制站帐篷里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如同灌满了铅。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烧灼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未散尽的汗味和紧张的沉默。巨大的屏幕上,代表铁路无线调度信号覆盖的绿色区域,以动物通道为中心,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不规则的红色空洞。备用信道微弱断续的信号线,像垂死的病人心电图般无力地起伏。
陈工站在屏幕前,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屏幕上的红色空洞,落在旁边另一块监控屏上。红外热像仪传回的图像里,庞大的象群在通道外几百米处焦躁地徘徊、聚集。那头肩峰高耸的首领,像一个移动的、炽热的小山丘,它庞大的身影固执地停留在那片区域,时不时扬起长鼻,朝着通道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在监控图像上)但仿佛能穿透屏幕的怒吼。它在等待,在施压。而那头误入通道又被引导出来的幼象,此刻紧紧依偎在母亲庞大的身躯旁,小小的热成像轮廓仍在微微颤抖。
“所有数据都在这了,陈工。”小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她把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递给陈工,“通道内部损坏的诱导器,初步判断是物理损毁导致内部电路短路,产生了强烈的、频谱异常宽泛的电磁脉冲。这种脉冲…恰好覆盖了我们主用和备用通信频段的几个关键谐波点。”
她顿了顿,指着报告上几张复杂的频谱分析图:“看这里,还有这里…脉冲峰值出现的时机和强度,与信号中断的起始点完全吻合。干扰源…高度指向那个被踩坏的装置。”她的指尖在图表上划过,最终停在结论那一栏,几个字被加粗了:“高概率直接因果关系”。
陈工的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波形图和数据,最终停留在结论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巧合?一次由极度恐慌引发的、恰好落在通信命门上的意外?这个解释似乎合理,技术报告也支持。但当他闭上眼睛,那头幼象在蓝光下骤然瞪圆的惊恐眼睛,以及它扬起前蹄时那种孤注一掷般的凶狠,就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不是纯粹的混乱,那更像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威胁源”的本能反击——尽管这反击对人类而言充满了不可预测的破坏性。
“我们…还能加强屏蔽吗?或者改频?”旁边一位通信工程师试探着问,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代价太大,时间也来不及。”陈工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而且,你能保证下一次,再下一次,不会有别的‘意外’?你能保证那头老家伙,”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代表首领的巨大热源,“会容忍我们的‘引导’系统永远立在那里?”他环视着帐篷里一张张年轻而焦虑的脸,“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段代码,也不是一群可以精确建模的机器。它们有记忆,有愤怒,有我们无法预测的本能反应。那头小象今天踩碎的是诱导器,明天,也许整个象群会决定去‘测试’一下高架桥墩的强度。”
他走到巨大的项目规划图前,手指沿着那条代表铁路基线的粗壮红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那个被醒目标注为“动物通道”的节点上。红色的基线在此处被象征性地“抬升”为高架,或者“下沉”为涵洞。他用指尖重重地点着那个节点,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猛地向旁边一划,越过了原本的基线。
“改线。”陈工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帐篷里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改…改线?”项目经理的声音都变了调,“陈工,这…这涉及多少预算?多少工期?勘探、设计、征地…全部要推倒重来!这…这不可能!”
“预算?工期?”陈工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项目经理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也扫过周围每一张写满震惊和不解的面孔。他指向监控屏幕上那个固执的、巨大的首领热源轮廓,指向那个代表信号空洞的刺眼红色区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那它们呢?预算里有没有给它们留出生路?!工期表上有没有写着‘等待大象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