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刹那,阿米尔的目光也落在了戴维握着手电的手腕附近。在探照灯强烈的光线下,戴维深色工装袖口下,一小段编织紧密的黑色羊毛绳结露了出来——那是犹太人晨祷时佩戴的塔利特祈祷绳(tzitzit),象征着613条诫命和与上帝的紧密联结。绳结的编织方式古老而独特,每一个结都蕴含着虔诚的象征。阿米尔的目光在那编织细密的黑色绳线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绳子上微小的、几乎与羊毛同色的暗红印记——那绝非油污或泥土,更像是……某种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掠过阿米尔眼底。
隧道深处,只有通风系统沉闷的轰鸣和碎石持续崩落的细微声响在回荡。时间仿佛被拉长、凝结。
戴维的手电光束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定格在“圣城之光”刀盘中心那块洁白的伯利恒大理石上。他沉默了足有几秒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地下岩层挤压过的质感,穿透了机器的噪音:“这石头……很坚硬。”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褒贬,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陈述,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那块象征对方信仰源头的白色石头上。
阿米尔的目光也缓缓移动,落在了“迦南之子”那巨大、冰冷、布满伤痕的刀盘主体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眼前以色列盾构机厚重的合金外壳。触感冰冷坚硬,如同钢铁的堡垒。“咚、咚”两声轻响在隧道中异常清晰。他抬眼,看向戴维,眼神里那份职业性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声音同样低沉平稳:
“你们的盾构机……推力惊人。” 这句话同样剥离了情绪,是对对方工程实力的一个确认,也是对自己团队突破坚固岩层对立面的承认。
两句话,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就在这时,林野沉稳的脚步在碎石上响起。他已走到两人身后不到两米处。他没有看戴维和阿米尔,深邃的目光越过两位总工程师的肩膀,久久地凝视着前方那犬牙交错的钢铁握手点和刀盘中心静静相对的蜜色与纯白岩石。巨大的隧道拱顶向上延伸,消失在探照灯光晕的边缘,如同通往未知苍穹的幽深井道。两侧粗糙的岩壁在强光下显露出亿万年来地质运动的褶皱与断层,沉默地见证着此刻。
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背景噪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通过他胸前的微型麦克风,经由无处不在的信号中继器,同步传输到了千里之外的日内瓦会场,也回荡在整条隧道之中:
“各位,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隧道。”
他的话语在深邃的岩层通道中产生了奇异的回音,层层叠叠,仿佛有许多个声音在同时诉说。
“它的上层轨道,”林野的手缓缓举起,指向隧道上方无尽的黑暗,“将运送四方而来的朝圣者——前往古老的哭墙,在千年的石壁前低语祈祷;也前往神圣的阿克萨清真寺金顶之下,在广阔庭院中寻求心灵的宁静。”
他的手势沉稳地落下,指向脚下坚实的混凝土地面:“它的下层轨道,将承载来自约旦河谷、在炽热阳光与丰饶土地上成熟的葡萄,与源自以色列、在贫瘠沙丘中创造生命绿洲的滴灌设备——它们将共同跨越地中海,在欧洲的市场上相遇、对话。”
隧道内落针可闻。以色列工程师、巴勒斯坦工程师、中立观察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野身上,聚焦在他身后那片巨大的钢铁握手点上。连通风系统的噪音似乎都暂时被屏蔽了。
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岩层的宣告力量:
“当钢轨穿透这星球上最坚硬的岩石,偏见与仇恨依靠谎言和恐惧所筑起的高墙——”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电,扫过戴维和阿米尔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在那两排死死咬合、不分彼此的合金切削齿上,“就有了第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不是因为煽情,而是因为它剥开了工程奇迹的表象,直指那条隧道最深层的、撕裂性的存在意义——它不仅是物理的连接,更是对那堵无形却坚不可摧之墙的第一次实质性突破。裂缝已经产生,无法逆转。
就在这时,中立区观测台负责通讯的瑞士工程师汉斯快步走到林野身边,低声而急促地说:“林先生,日内瓦峰会筹备会场,所有人都在等……等贯通现场的画面传输。”
林野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他目光转向戴维和阿米尔,没有催促,没有指令,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隧道本身一样坚实。
戴维和阿米尔依旧站在贯通点上,面对着面,中间隔着那两排紧紧咬合、象征着他们各自技艺巅峰却也象征着复杂对立现实的冰冷钢铁齿牙。两块承载着信仰与历史的石头在他们头顶上方沉默相对。隧道顶部临时架设的高强度照明灯具已经全部开启,将这片刚刚经历爆破与贯通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尚未铺设轨道的地面粗糙不平,巨大的管片衬砌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硬光泽,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