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有风沙撞击板壁的闷响和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
“沙魔的肚脐?”项目副总监,一个身材敦实的德国人汉斯,首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怀疑和工程师固有的傲慢,“老先生,我们依据的是最先进的地质勘探数据、卫星遥感图像和沙特铁路局提供的详尽地质资料。每一根桩基都经过严格计算和定位。您这个…古董地图,恐怕…”
他的话被林野突然的动作打断。
林野根本没听汉斯后面的话。在老人手指点向那个旋涡标记的瞬间,一种职业工程师的敏锐直觉混合着对这片沙漠未知力量的敬畏,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猛地转身,两步冲到墙角,一把抄起那台沉重的高精度全站仪,像战士抓起自己的武器。他单手拉开沉重的防沙门,一股狂暴的沙流立刻裹着刺耳的呼啸灌了进来。
“林工!外面…”纳吉布惊呼。
林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翻涌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沙幕之中。方向,正是老人羊皮卷上标注的“沙魔的肚脐”所在的核心区域。
“疯子!”汉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但眼神里的惊疑更深了。加尼姆老人则静静地站着,浑浊的目光追随着林野消失的方向,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狂风像无数只巨手在撕扯,裹挟着滚烫的沙砾抽打在林野脸上、身上,即使隔着工装和安全帽,依然能感到那蛮横的冲击力。他几乎无法站稳,只能弓着腰,将全站仪紧紧护在怀里,凭借记忆和刚才在图纸上惊鸿一瞥的方位感,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沙暴地狱中艰难跋涉。
终于,在感觉肺部快要被沙尘填满时,他冲到了那片区域。这里的地势略显低洼,风声更加凄厉诡异,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啸。他迅速将三脚架狠狠砸入沙地,顶着几乎要把仪器掀翻的狂风,强行架设好全站仪。冰凉的金属部件在风沙中很快变得滚烫。
激光发射孔亮起微弱的红点,在混沌的沙幕中艰难地寻找着远处棱镜反射的目标。仪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闪烁,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
林野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沙尘,死死盯住屏幕。代表轨道高程的数值,在一个小范围内剧烈地、毫无规律地上下窜动!他强迫自己冷静,记录下此刻的读数,然后死死盯着屏幕。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和心脏的狂跳中一分一秒流逝。
仅仅三小时后。当林野再次读取数据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沉降值:12mm!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远超中国高速铁路设计规范tb -2014允许的极限沉降值!这绝非正常的沉降,这是流沙的陷阱在无声地、贪婪地吞噬着他们辛苦浇筑的基床!
“林工!”纳吉布嘶哑的声音穿透风墙。他不知何时也顶着风沙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中方技术员。纳吉布看到林野惨白的脸色和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瞬间明白了大半。他猛地扑到林野脚边的沙地上,不顾一切地用手疯狂扒开表层被风吹得相对板结的硬壳。
几把下去,下面露出的不再是干燥的黄沙,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湿气的深褐色沙层!它呈现出一种类似融化巧克力的粘稠质感,在纳吉布扒开的瞬间,周围的沙粒就迅速地向这个凹陷处滑落、填充。
“底层流沙带!”纳吉布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抓了一把那粘稠的流沙举到眼前,沙粒如同黑色的油污般从他指缝间无声滑落,“该死的!沙特铁路局的地质警告文件里提到过这种‘巧克力流沙层’!但我们的勘探孔…我们的勘探孔漏掉了它!就在这个该死的‘肚脐眼’!”
勘探孔的偏差,也许只有几十米,但在这片被沙魔诅咒的土地上,几十米的误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林野看着那不断塌陷的深褐色流沙,又抬头望向那堵越来越近、如同天罚般的巨大沙墙,第一次感到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小和无力。腕间的银镯在狂风中撞击着全站仪的金属基座,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叮当声,像绝望的哀鸣。
“呜——嗷——”
沙暴的嘶吼达到了顶峰,如同亿万头猛兽在板房外同时咆哮、撞击。临时搭建的工棚在狂暴的风压下剧烈地颤抖,彩钢板的接缝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细密的沙尘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
紧急会议在巨大的噪音和令人窒息的沙尘中进行。投影仪的光柱在弥漫的沙尘中艰难地投射出模糊不清的勘探剖面图和那个致命的沉降数据:12mm。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深层搅拌桩!立刻!”汉斯红着眼,拳头砸在简易会议桌上,震得水杯里的水剧烈晃动,“调用所有钻机,打下去!用水泥浆固结流沙层!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