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检查站!那些本该维护秩序、分发救援物资的力量,竟然是死亡走私链条的最终节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林野的血液,比圣马克港的暴雨更加刺骨。他仿佛看到雷纳德拖着伤腿,在黑暗中屏息按下快门时,眼中那洞穿一切黑暗的绝望与了然。
安娜的侄女,一个瘦小的、名叫索菲的女孩,蹲在铁路边的枕木缝隙里。她手里拿着一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黄铜弹壳——底缘刻着“FL-2023”。她用小手在弹壳里填满湿润的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截鸡蛋花的嫩枝插了进去。旁边,她甚至找来了一小截锈蚀报废的旧枪管,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当作脆弱花枝的支架。淡绿色的嫩芽在冰冷的金属容器里,怯生生地探出头。
这稚嫩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海地的孩子们,那些在废墟和饥饿中挣扎的眼睛,看到了索菲的动作。很快,铁路沿线的枕木缝隙里、碎石堆旁、废弃的掩体角落,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用弹壳、炮弹底座、甚至扭曲的弹片做成的“花盆”。里面种着从雨林边缘挖来的野花、嫩草,最多的还是象征着纯洁与重生的鸡蛋花。一片片小小的、由死亡金属承载的生命绿洲,在冰冷的铁轨旁顽强地蔓延开来,形成了一条奇特的、沿着铁路线生长的“弹壳花园”。
一个意想不到的效应随之产生。帮派的零星袭扰,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显着地减少了。后来,从一个被俘获的、惊慌失措的年轻帮派成员口中,人们得知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那些在铁路桥附近和沿线自由飞翔的白鸽,不知为何,似乎特别喜欢啄食帮派分子枪口上加装的、用于降低枪声的简易消音器里的填充棉!没有填充棉,枪声就会变得极其响亮刺耳,暴露位置,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无声袭击”彻底失效!这小小的、源自生命的干扰,竟成了比任何武器都有效的无形屏障。
正式通车的夜晚终于来临。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硝烟散尽的天空,将银辉洒向伤痕累累的大地。崭新的(或者说,是无数次修补后勉强连通的)铁轨反射着幽光,像一条通往未来的、微弱的银色脐带。
人群早已散去,只有林野独自一人留在巨大的桥墩下。修复点的水泥尚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他手中捧着雷纳德的那把格洛克手枪。枪身冰冷沉重,糊满的泥巴早已干涸剥落,露出下面磨损的金属光泽和那个再也无法抹去的“mIAmI”刻痕。林野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老约瑟夫用教堂倒塌时收集的石膏粉调制的灰白色膏体。他用手指挖出膏体,均匀地、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冰冷的枪身上,最后,将雷纳德一直佩戴的那枚小小的圣母像吊坠,轻轻按在了枪柄握把的位置。石膏渐渐凝固,将冰冷的凶器与慈悲的圣像,连同那段血与火、绝望与牺牲的记忆,紧紧包裹在一起,形成一个奇特的、灰白色的茧。
林野在桥墩修复点的核心位置,选择了一个靠近内部“竹钢血管”的位置,用工具小心地凿开一个深洞。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把承载了太多故事的武器,将它轻轻放入洞中。接着,他拿出两根颜色迥异的绝缘电线:一根是鲜亮的正红色(正极),一根是深海般的蓝色(负极)。他将红色电线的一端,牢牢地缠绕在格洛克手枪的扳机护圈上;另一端,则小心地连接到旁边一根裸露的、冰凉的钢轨底部。然后,他将蓝色电线的一端缠绕在枪管根部,另一端则被他引向桥墩裂缝深处,那里传来地下暗河永恒的低沉奔流声。他将负极电线的末端,用一块石头压住,浸入了冰冷的暗河浊流之中。
当最后一捧湿冷的混凝土覆盖住洞口,将这把特殊的武器、圣像和电线彻底封存进桥墩的躯体,林野直起身。月光下,桥墩巨大的身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新坟,也像一个孕育着未知的茧。
第一列正式载客的列车,在午夜时分鸣响了汽笛。它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轮轨摩擦的火星,缓缓驶上了铁路桥。当它的车轮碾压过林野埋藏手枪的那段钢轨时——
“嗡……”
一阵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金属自身灵魂震颤的奇异嗡鸣声,骤然从桥墩内部传了出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韵律感,如同在钢轨沉重有力的“哐当”心跳节奏里,安插了一个同步震颤的、金属的脉搏!它随着列车的驶过而响起,随着车轮的远去而低徊、消散,然后又在下一节车厢的重量下再次嗡鸣响起!
林野站在岸边,仰望着月光下轰鸣驶过的列车,聆听着桥墩深处那奇异的、仿佛心跳又仿佛叹息的金属嗡鸣。那不是武器的嘶吼,不是毁灭的咆哮。那是嵌入大地筋骨的安魂曲,是牺牲者与幸存者共同的心跳,是铁轨延伸之处,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在电流与暗河的共鸣中,发出的、顽强而低沉的——生命脉动。它随着每一趟列车的驶过而响起,提醒着过往,也宣告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