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被这气势慑住,嘴唇哆嗦着,看看桌上的枪,又看看林野。林野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雨水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胸腔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别的路了。那被撕裂的桥墩伤口,正在浊流中无声地呻吟、溃烂,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毁灭的临近。
杰克猛地抓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格洛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像是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把它紧紧捂在湿透的衣襟下,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幕,身影瞬间被灰白色的水汽吞没。
桥墩巨大的阴影下,是另一个世界。老约瑟夫蜷缩在一只硕大的、盛满浑浊盐水的塑料桶旁。桶里浸泡着一捆深褐色的山藤,吸饱了水分的藤条变得异常柔韧,在浑浊的盐水中微微蠕动,像一捆沉睡的海蛇,透着原始的生命力。老人枯瘦得像一截历经风霜的老树根,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伸出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探入冰冷刺骨的盐水中,熟练地抽出一根湿漉漉的藤条。盐水顺着他手臂上深刻的皱纹,蜿蜒流进破旧单薄的袖管里。
“1946年…”老约瑟夫浑浊的眼睛望着眼前那道狰狞的混凝土裂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悠远,“给法国佬修糖厂…德国人的炮弹,轰隆一声…把车间的大钢梁炸塌了半边…”他一边说着,布满老人斑的手一边稳定而有力地动作着。他将坚韧的藤条缠绕上裸露在裂缝外的几根扭曲钢筋,手法古朴而精准。“…那时候,啥也没有…没有新钢梁,没有吊车…怎么办?就是用这老藤,浸透了盐水,一根一根,像这样…”
盐水浸泡过的藤条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灵巧地穿梭、缠绕、打结,一层层覆盖在混凝土的伤口上,紧紧箍住那些断裂的钢筋。随着藤条吸收水分,一种奇异的“吱呀…吱呀…”声开始在桥墩内部响起。那是藤蔓纤维在疯狂吸水膨胀,产生的巨大张力,它们在收缩,在挤压,像一个活着的、不断收紧的巨箍,拼命将那道致命的裂缝勒紧。老约瑟夫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然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时间、与毁灭角力的古老仪式。每一根缠绕上去的藤条,都承载着半个世纪前那场硝烟中积累下来的、沉默而坚韧的智慧。
安娜领着几个来自莱凯村的少年,在桥墩另一侧相对干燥些的地方忙碌着。少年们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但眼神专注。他们用锋利的小刀仔细削制着新鲜的竹管。安娜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管,用小刀在管身精心刻划着复杂的线条——那是属于埃齐利(Ezili)女神的图腾,象征着水、爱与守护。刻好图腾,她将竹管尾部钻出一个小孔,系上坚韧的细绳。
“系紧点,”安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她将系好绳子的竹哨递给一个少年,示意他爬上简易的脚手架,将竹哨小心地系在缠绕桥墩的藤蔓网络的关键节点上。“当绊索被拉响,哨声会响起…顺着这奔流的地下河水,能一直传到神的耳朵里。神会听到我们的声音,会护佑这座桥。”少年们依言照做,将一个个刻着图腾的竹哨系在藤蔓的关节处。雨水顺着竹哨的孔洞流入,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是神灵在低语。
黑夜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兽,吞噬了圣马克港。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狂暴,冲刷着大地,将一切声音都淹没在哗哗的水幕里。只有桥墩下临时搭起的简陋工棚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油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林野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假寐,耳朵却警醒地捕捉着风雨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动。老约瑟夫蜷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安娜则守着那台屏幕闪烁的平板,监测着桥基附近的水文数据,眉头紧锁。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如同针尖划过玻璃!
林野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寒光乍现。几乎同时,安娜也猛地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警报——来了!
“咻——!”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刹那,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毫无征兆地炸响!是藤蔓上系着的竹哨!被触发了!那声音如此尖锐、突兀,像濒死之鸟的最后哀鸣,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恐怖力量,瞬间刺破了黑夜的沉寂!
“噗啦啦!”栖息在附近红树林里的白鹭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哨音惊得魂飞魄散,成片地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起,白色的身影在黑暗的雨幕中慌乱地掠过。
“敌袭!东北侧!靠近引桥!”林野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工棚。早已枕戈待旦的护林队员们,抓起靠在墙边那些老旧的燧发枪,像猎豹般冲了出去。
哨音就是最精确的定位。借着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惨白光芒,林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猫着腰,试图用砍刀斩断一根系着竹哨的藤蔓绊索。他手中的燧发枪几乎没有瞄准,完全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