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道!”随着艾丽西亚清脆而果断的指令,两名工人操作着液压起拨道器,发出“吱嘎”的声响,稳稳地将这段出现沉降的钢轨向上抬起12毫米。这是一个关键的步骤,必须与捣固同步进行,才能确保轨道恢复到设计标高,并且保持稳定。图里见状,立刻再次启动捣固机,将镐头精准地插入被抬起的轨枕底部。捣固机的冲击频率瞬间提升,镐头如同雨点般密集地敲击着,发出更加急促的“咚咚”声,像是为这条被抬起的钢铁巨龙敲打着坚实的节拍。
就在这时,林野注意到一个奇异的现象。随着捣固机的高频冲击,枕木底部的红土缓冲层,竟然渗出了一些淡红色的液体。那颜色,像极了马赛族在重要祭祀仪式上,用牛血涂抹在勇士额头和长矛上的那种鲜红,只是浓度稍淡,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液体顺着道砟的缝隙缓缓渗出,汇聚在枕木周围,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野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
图里和阿米娜相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是红土的触变效应,”艾丽西亚解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红土中含有大量的粘土矿物,平时结构紧密,不怎么渗水。但受到高频振动,比如捣固机的冲击,它的内部结构会暂时被破坏,变得松散,渗透性就会瞬间增加。这些渗出的淡红色液体,主要是红土中吸附的水分,可能还夹杂着一些可溶性矿物质。”
“就像……土地在出汗?”林野喃喃道。
“有点像,”图里赞同道,“但更准确地说,这是土地在‘呼吸’。我们施加的压力,让它暂时‘喘不过气’,把里面的‘湿气’挤了出来。等振动停止,它又会慢慢恢复结构,重新‘吸’回去。”
液压起拨道器完成了它的任务,缓缓下降,将压力交还给重新密实的道砟。图里停止了捣鼓,擦了擦额头的汗。监测屏上的数据已经稳定,沉降值回到了安全范围。他看着那些渗出的淡红色液体,若有所思。
暴雨,总是在非洲大陆最需要它的时候,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降临。那是在午夜,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天的紧张工作已经结束时,乌云如同巨大的铅块,瞬间遮蔽了天空。先是几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幕,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被谁掀翻了的盆,倾泻而下,砸在红土地上,砸在铁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雨声淹没了世界,也唤醒了沉睡的察沃。图里没有躲雨,他带着几个马赛族的勇士,在雨中跳起了古老的祈雨舞。他们的动作粗犷而有力,赤足踩踏在泥泞的红土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舞者的路线,并非随意,而是遵循着白天捣固机走过的轨迹,仿佛在用身体再次确认、加固着大地与钢铁之间的联系。
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吸引,站在雨中,远远地看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舞者的赤足精准地踏过那些用金合欢木桩标记的缓冲层支撑点时,脚下的缓冲层会再次渗出更多的淡红色液体。雨水冲刷着道砟,也冲刷着那些渗出的液体,让它们在红土表面形成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它们在自我修复!”艾丽西亚突然在监测车中兴奋地喊道。她调出了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来自刚果(金)铜矿区的铁路数据——那段同样采用了类似缓冲层技术的线路,在经过应力放散区段后,列车的能耗又降低了3%!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野和图里:“我知道为什么了!威克捣固机的高频冲击波,不仅仅是压实了道砟,它似乎还激活了红土中某种我们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活性’!”
图里停下捣固机,走到缓冲层边缘,仔细观察着那些被雨水和舞者脚步“唤醒”的渗出点。他拿起一块被雨水浸湿的红土,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大地在教我们,”基马尼长老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图里身边,他苍老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将手中的长矛,深深地插入那片湿润的红土中,长矛的金属尖端与红土接触,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仿佛土地在回应。“机械不是敌人,是土地的新器官。我们用铁锤敲打它,用镐头挖掘它,用火车碾压它……但现在,我们开始用更温和的方式,与它对话。威克捣固机,它的每一次敲击,都在唤醒土地深处的记忆和力量。”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图里手中的威克捣固机,以及旁边竖立的角马骨测量杆,在月光下拉长了影子,它们交叠在一起,投射在地面上,像极了远古岩画中那些象征着大地、生命和迁徙的神秘图腾。机械的冰冷与古老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