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这个数字,像一个冰冷的咒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划开屏幕,点开一个查询页面。那是他,一个巴黎基层巡警的工资明细。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数字,最终定格在“时薪”那一栏。
15.7894欧元。
雅克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15.7894欧元……元……小数点前移两位,单位从欧元变成元……这难道是巧合?一个荒谬绝伦、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猛地看向轨面上那深褐色的灯式。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这个数字,元,是否就是他——一个维持着这条铺满“骨响”铁轨之秩序的警察——的时薪?他每工作一小时所获得的报酬,其数值,竟然恰好等于这铁轨等式里,购买“1骨块+2声自由”所需的价格!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比看到等式本身更甚。雅克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更不是无辜的巡逻者。他,雅克,穿着这身制服,拿着这份薪水,他本身就成了这个等式的一部分!他用自己的劳动时间,用自己的生命,在支付着脚下这些铁轨所代表的、对过去亡灵的亵渎和对自由价值的扭曲定价!
他成了这庞大、冰冷、吃人机器中的一个齿轮,一个用自身生命为这血腥铺就的“繁荣”提供动力的零件!他的“自由”,他那看似可以行走、可以呼吸、可以领薪水的“自由”,是否也如同等式里那“2声自由”一样,是被标定了价格、被严格限定在轨道之内的可怜施舍?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雅克喉咙里挤出。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仿佛要逃离脚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他抬起头,望向沐浴在晨光中的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在远处矗立,象征着胜利与荣光。两侧的奢侈品店橱窗反射着金光,展示着极致的奢华。衣着光鲜的男女开始出现,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用金钱衡量的前程。
多么繁华!多么“自由”!
然而,在雅克此刻的眼中,这条金光大道彻底变了模样。它不再是由石头和沥青铺就,而是由无数沉默的、被碾碎的骨灰浇筑而成!每一块地砖下,都压着一声被扼杀的呐喊;每一道霓虹的光影里,都晃动着被标价出售的“自由”的幽灵。脚下那143.5米的铁轨,是这条大道最赤裸、最血腥的缩影,是历史伤口上被强行贴上的、沾满铜臭的创可贴!
那行深褐色的等式,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在冰冷的钢铁上,也烙在了雅克的灵魂里。他站在那里,穿着笔挺的制服,却感觉自己一丝不挂,被那晨光、被那等式、被无数道来自钢铁深处、来自历史尘埃的目光,剥得精光。
他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行走的、被标定了价格的主角。他用自己的存在,证明着那个等式的永恒与残酷。
雅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警局的。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里面熟悉的消毒水味、咖啡味和纸张油墨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雷诺正叼着半截冷掉的羊角面包,对着电脑屏幕敲打昨晚的巡逻报告。
“嘿,雅克!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雷诺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头也没抬,“又被那‘唱歌的铁轨’吓着了?我说你就是想太多!赶紧的,报告写完交上去,头儿等着呢。”
雅克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冰冷的金属椅面透过制服裤子传来寒意。他盯着面前空白的报告纸,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报告?写什么?写昨夜平安无事?写他听到了历史的哀歌?写他看到了亡魂的定价单?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行深褐色的等式:元 = 1骨块 + 2声自由。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15.7894欧元\/小时。
荒谬的等式,残酷的互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恶心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如千钧。他该写什么?能写什么?
就在这时,警局内部通讯系统的红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雷诺猛地抬起头,面包渣掉了一身。
“全体注意!香榭丽舍大街143.5米路段!紧急情况!有示威者聚集!重复,有示威者聚集!立即前往处置!最高警戒级别!”
雷诺骂了一句脏话,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警棍和对讲机,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冲雅克吼:“妈的!就知道那鬼地方没好事!快!雅克!动起来!”
雅克身体一僵。示威者?聚集在哪段铁轨旁?他们知道了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他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雷诺冲出了警局大门,跳上警车。警笛凄厉地鸣叫着,划破清晨相对宁静的空气,朝着香榭丽舍大街疾驰而去。
警车在距离聚集人群几十米外被堵住了。雅克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