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物轰然倒塌后的茫然。汗珠混合着尘土,在黝黑的皮肤上划出泥泞的沟壑,无声滑落。
伊齐基尔缓缓放下唇边那枚早已不再出声的铜哨。黄铜表面沾着唾液和血丝,在烈日下闪着微弱、粘稠的光。祖父的遗物,此刻沉重得像一块墓碑。他望向废墟深处,那根刺穿了巨大全息屏幕、兀自指向灰白天空的锈蚀铁轨。屏幕上残留的碎片,或许还记录着最后那条冰冷的悖论——“血肉熵增>数据熵减”。
“萨鲁老爹?”伊齐基尔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他转过头,身边空无一人。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在离那堆吞噬了采血车的钢铁荆棘丛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老萨鲁倒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刮落的枯叶。他的身体蜷缩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哨,贴在干瘪的胸口。脸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便已耗尽了漫长岁月积攒的全部力气,与召唤来的东西一同归于沉寂。
伊齐基尔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他在老萨鲁身边跪下,手指触碰到老人冰凉的皮肤。那枚铜哨被老人攥得如此之紧,仿佛已与枯骨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在深渊中苏醒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再次从脚下传来!比之前的共振更深沉,更悠远,仿佛来自地心!嗡鸣声中,那些刺穿堡垒、扭曲狰狞的百年老铁轨,表面厚厚的红锈竟开始簌簌剥落!锈迹之下,露出的并非崭新的钢铁,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致密、仿佛吸收了无尽岁月的暗色金属,在灼热的阳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于液态的、油亮而诡异的光泽。
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节奏,如同沉睡的心脏重新搏动!整片废墟,连同那些翻卷的、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旧轨道,开始微微震颤!
伊齐基尔猛地抬头。极目望去,远方,在乞力马扎罗模糊的雪线之下,在辽阔无垠的非洲红土大地上,一条条早已被遗忘在荒草和沙尘中的古老铁路线,正亮起点点微弱却执拗的暗红色光芒,如同黑暗大地缓缓睁开的、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它们彼此呼应,连成一片,勾勒出一张覆盖大陆、远比“阿特拉斯智慧走廊”更为庞大、更为古老的钢铁脉络。
脚下,那暗色金属的嗡鸣已化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意志——轨道已醒。
伊齐基尔攥紧了祖父的铜哨,冰冷的黄铜深深嵌入掌心。他望着眼前苏醒的钢铁巨兽,望着远方大地点燃的猩红脉络,又低头看了看老萨鲁平静的遗容。哨子曾唤醒了复仇的荆棘,而荆棘深处,却蛰伏着更古老、更饥饿的存在。它吞噬了冰冷的“智慧”,然后,用沾满血污的锈铁,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轨道已醒。它吞噬了血肉,它吞噬了服务器。现在,它需要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