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麻木地坐在殡仪馆休息室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陈腐花香混合的怪异气味,挥之不去。她对面,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深蓝纪元LoGo徽章的男人,正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递给她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李小姐,请节哀。”男人的声音平滑,毫无波澜,“这是李卫明先生的最终医疗报告,以及公司根据‘员工健康关怀条例’出具的抚恤方案。”
李穗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感受不到文件夹的触感。她机械地翻开。前面几页是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图表,她看不懂。直到最后一页,“死亡原因”一栏,赫然印着三个加粗的黑体字:
【数据休克 (data Shock)】
下面一行小字注释:【指个体生命计量单元在短时间内遭遇剧烈波动或超阈值消耗,引发的系统性生理崩解。】
“数据……休克?”李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深蓝纪元的代表,“我爸是被数字吓死的?这就是你们的结论?”
代表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李小姐,请理解,‘生命度量衡’系统是最高效、最公正的生命资源管理工具。李先生的离世,我们深表遗憾。根据系统记录,他在生命体征消失前,最后一次操作确实涉及较大额度的生命计量支出,这可能是诱因之一。但最终诊断是权威医疗AI根据他的生理指标异常波动做出的科学结论。”他顿了顿,补充道,“抚恤方案里包含了足额的生命信用点补偿,足以保障您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所需,这体现了公司对员工遗属的最大关怀。”
关怀?李穗看着文件夹里那个冰冷的数字补偿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补偿的信用点,是用父亲最后的生命换来的!她几乎要把文件夹摔到那张虚伪的脸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三个字——“数据休克”——像烧红的铁钉,反复钉进她的脑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完那些文件,怎么送走那个深蓝代表的。手里只剩下那个薄薄的文件夹,还有父亲留在办公室的那个旧公文包,边缘磨损得厉害,皮革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回到父亲那间狭小、堆满旧书的公寓,压抑的悲痛才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抱着公文包,蜷缩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里,无声地恸哭,肩膀剧烈地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霓虹灯将深蓝纪元巨大的LoGo投射进昏暗的房间,变幻着幽蓝的光。李穗感到脸颊被公文包粗糙的边缘硌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颤抖着手,拉开了公文包最内层一个不起眼的暗袋拉链。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她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材质非金非银,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内敛而深邃的金属光泽。芯片中心,蚀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个被三道同心圆环精密包裹的字母“L”,那是深蓝纪元内部最高权限人员的标识。它安静地躺在李穗的掌心,冰冷,沉重,像一块来自父亲生命深处的墓碑碎片。
李穗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表面,细微的纹路传递着一种非人的精密感。父亲最后时刻的惊骇眼神,屏幕上那串血红的数字,殡仪馆里“数据休克”那三个冰冷的判决……所有的画面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撞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这枚芯片是父亲拼死保留下来的东西,它通向那个吞噬了他的系统核心,通向那个用克数丈量生命的地狱。靠近它,可能万劫不复。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像地壳深处奔涌的岩浆,带着灼热的愤怒和不甘——正在猛烈地冲撞着恐惧的牢笼。父亲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那个“数据休克”的鬼话,那串“”的诅咒,背后到底是什么?深蓝纪元用数字编织的巨大谎言下,掩盖着怎样血淋淋的真相?这枚芯片,是唯一的钥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指向深渊深处的路标。
攥着芯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获得片刻诡异的清明。不是思考,是决断。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压倒了一切。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踉跄。冲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只有眼睛燃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她拉开洗漱台的抽屉,翻找着。没有专业的工具,只有一把小巧的、用来修剪眉毛的锋利镊子。她拧开酒精棉球的瓶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用棉球仔细擦拭镊子尖端,然后,颤抖着,将它对准了自己左手腕内侧,靠近静脉上方那片相对柔软、皮下脂肪较薄的区域。
冰冷的酒精棉球按在皮肤上,激得她一颤。镊子尖端闪烁着寒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镊子的尖端,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