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像绷紧的弓弦,在下一轮“效率巡视”的警报拉响时骤然断裂。刺耳的蜂鸣撕裂油污弥漫的空气,如同地狱的号角。监工们特有的、沉重皮靴踏在金属格栅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暴虐。就是现在!
基托猛地从藏身的管道阴影中跃出,像一道挣脱引力的黑色闪电。他没有冲向武器架,没有扑向监工。他的双手,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肃穆与决绝,猛地抓住了头顶那顶沉重的灰色安全帽边缘。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压过了蜂鸣,压过了皮靴的踏步,甚至短暂压过了机器的轰鸣。那顶编号hc-734的安全帽,那顶禁锢了他三年的灰色穹窿,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转,狠狠地扣在了头上——不,是倒扣!冰冷的、粗糙的塑料内衬直接压在了他汗湿的头发上。而原本应该贴合头顶、光滑的外壳,此刻却狰狞地朝向了天空,暴露在弥漫的油雾和惨白的灯光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安全帽外壳顶端,那个巨大的、用粗粝线条蚀刻出的图案,此刻再无遮掩——那是一丛野蛮生长的荆棘!扭曲、尖锐、带着原始的生命力,每一根尖刺都仿佛要刺破这污浊的空气!它不再是一个温顺的编号标记,它是一顶染血的王冠,一顶用荆棘编织的反抗图腾!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监工的皮靴声停下了。空气压缩机的嘶吼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成千上万双眼睛,被那顶倒扣的、荆棘外露的安全帽死死攫住。
“看!基托的头盔!”一声嘶哑的呐喊不知从哪个角落炸响,如同点燃干柴的火星。
“荆棘!是荆棘冠!”
“他倒着戴!他倒着戴了!”
惊呼声如同滚雷,瞬间在庞大的车间内炸开、蔓延、叠加。巨大的熔炉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风暴,炉膛内积蓄的能量猛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道暗红色的炽热铁流,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熔岩之河,从出渣口轰然咆哮着奔涌而出!刺目的红光瞬间吞噬了周遭的昏暗,滚烫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铁腥味,排山倒海般席卷开来!
红光所及之处,是奇景,也是地狱。那熔岩般的光芒并非只映亮了钢铁,它仿佛具有某种诡异的魔力,穿透了工人们头上那顶顶灰色安全帽的硬质塑料外壳。每一顶安全帽的内壁——那层紧贴头颅、浸满汗渍和油污的冰冷内衬——此刻都开始渗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印记!
那印记迅速蔓延、勾勒,最终凝固成一幅幅与基托帽顶一模一样的荆棘图腾!扭曲、尖锐、充满痛苦的力量!仿佛每一顶安全帽都在这地狱之光的照射下,显露出了它被长久封印的、真实的灵魂!它们不再是统一的灰色穹窿,它们是千万顶染血的荆棘刺冠!
“倒过来!”基托的声音在熔炉的咆哮和铁流的轰鸣中撕裂而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他站在沸腾的钢水映照出的巨大光晕边缘,倒扣的荆棘冠冕下,双眼燃烧着熔岩般的光芒。“把你们的‘穹窿’——倒过来!”
指令清晰而疯狂。它不再是语言,而是点燃灵魂的引信。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由零星到密集,由犹豫到决绝,最终汇成一片钢铁碰撞的狂潮!如同千万面战鼓在钢铁的胸腔中同时擂响!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又一片灰色的“穹窿”被狠狠翻转!粗糙冰冷的内衬压上头发,而外壳上那狰狞的荆棘图腾,则如同沉睡万年的古老森林,在瞬间复活,齐刷刷地刺向污浊的天空!
油雾弥漫的车间,瞬间变成了一片移动的荆棘丛林。每一顶倒扣的安全帽都是一座微型的、带血的祭坛。荆棘的尖刺并非无害的装饰。在翻转的瞬间,当内衬粗糙的边缘和某些未被完全打磨光滑的接缝处,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压向头皮时,剧痛瞬间传来。细密的血珠,从无数工人的发际线渗出,沿着额角、鬓角蜿蜒流下,在布满油污和汗水的脸颊上冲出浑浊的痕迹。一滴,又一滴,最终汇聚,沉重地坠落。
鲜血滴落在滚烫的蒸汽管道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带着腥甜气息的微红烟雾。滴落在冰冷的钢制格栅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滴落在巨大的齿轮组上,被缓慢旋转的齿牙碾过,涂抹出诡异而神圣的纹路。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油污味、汗馊味里,骤然混入了一股浓稠的、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息。这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与钢铁的冰冷、蒸汽的灼热、机器的轰鸣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又血脉贲张的氛围。这不是溃败的流血,这是荆棘王冠的加冕礼。
“拦住他们!开枪!开枪!”白人监工头目布伦特惊骇欲绝的咆哮在钢铁丛林中炸响,尖利得变了调。他肥硕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手中的电击鞭疯狂地甩向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他身旁的武装警卫如梦初醒,慌忙端起枪口,试图压制这从钢铁躯壳中诞生的荆棘狂潮。
然而,太迟了。这片移动的荆棘丛林已然觉醒,带着血腥的冠冕。
“为了老提姆!” “为了那该死的3.1415!” “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