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回头,也没立刻回答。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那张推床。
基托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厚重的石膏筒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脚踝,在幽蓝的仪表光下发出哑白的光。露在石膏边缘的脚趾青紫肿胀,微微蜷曲着。那条腿纹丝不动,如同死物,上面刻的那串诡异算式【1435 -=】更像墓碑上的铭文。基托本人闭着眼,胸口仅剩下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一种无声的巨大力量从腹腔升起,如同风暴的涡心开始凝聚。林野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过于用力而刺痛,发出沉重浊响。他肩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撑起了罩衣紧绷的轮廓。他没看老冯,声音却沉郁如同钢铁本身:“……我去。”这两个字像用尽了全力才从深井里捞出,重重砸在地上。他迈步走向那张推床,动作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推床冰冷的铝合金边框时——
“站住。”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劈开了隔离间里压抑的、如铁幕般凝固的空气。
基托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视线似乎穿透了舱顶冰冷的金属,直视向宇宙深处无法探知的虚无。他嘴唇干裂得发白,微弱的词句却像冰晶投入滚油,带着不容辩驳的坚硬穿透力:“…我去。”
医疗区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去。林野的动作彻底僵住,抬起的胳膊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老冯那只握着机械臂操作平板的手也顿住了。猩红的光依旧在轮转,将基托脸上那份近乎透明的惨白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他的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棱角透出一种自毁般的强硬。
“……你在放什么屁话?”林野开口,声音里努力压制的火气因为震惊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刮过喉咙,“你拖着这条已经算是半截入土的腿……”他手指猛地指向基托那条裹在沉重石膏筒里的腿,指尖几乎在颤抖,“……能干什么?!爬进去送死?!”
基托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怒吼,眼神空洞而固执。他看着林野,又仿佛只是透过他看向更远的、无人能够理解的存在。“能源模块炸了……那地方……我最后一个操作的。那里面……”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起伏得像风箱,“管线走向……阀门位置……没人……比我熟。爬……”他嘴角古怪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更僵硬的笑,“爬,我也能比你们……快一点。”他的声音忽然嘶哑下去,低沉得接近耳语,只够林野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本来……剩的……就不多……” 后半句如同消逝在冰冷空气中的叹息。
“放屁!”林野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理智的弦似乎绷断了。他一步抢到推床边,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床沿栏杆上,金属刺耳的颤音在密闭室内炸开,“基托!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那里面不是游戏!是熔炉!是放射坑!进去就化灰!碎成三十八块都不够拼!”
“三十八……”基托极其缓慢地、无比费力地抬起了被石膏完全封死的右腿。那沉重的、厚实得如同小半个棺材的材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几乎在崩裂边缘的细微摩擦声。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那条腿从坚硬的床面上抬起了几厘米。“你看……它动不了……”基托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彻骨寒意,“…那就……‘不算数’了……反正……都要减掉的……”他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虚弱,却又带着千钧之重。在“减掉”两个字吐出的瞬间,那条被石膏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腿,如同断线的提偶般骤然失力,沉重地落回金属床面。“砰”的一声闷响,震荡穿透冰冷的支架传遍整个房间。
林野浑身剧震,心脏仿佛被这沉重的坠落声狠狠砸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指尖刚触到坚硬粗糙的石膏表面,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皮肤直达心底的恐惧。就在这短暂停顿的刹那,基托的左腿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属于野兽在濒死时才拥有的可怕力量。一条完好的腿猛然弓起,膝盖死死顶住床沿,腰部拼尽全力向上挣扎。他竟然想用单腿的力量,从这张固定在地面的沉重病床上硬生生把自己支起来!
“按住他!”林野目眦欲裂,对着旁边愣住的老冯嘶吼,“老冯!按住他的肩膀!不能让他动!”
老冯被吼得浑身一激灵,反应极快,整个人如同扑食的老虎般压上,机械臂稳稳按住基托没受伤的肩头,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往下压。然而基托那条左腿仍在疯狂蹬踏,脚掌与光滑的金属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老冯的身体竟被基托那股回光返照般的巨力顶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这个发现让老冯惊骇至极。“给他针!快!”
林野一手压着那沉重冰凉的石膏腿不让它乱动,另一只手像游隼般探向旁边的托盘架上,抄起一支强效镇静注射剂。他毫不犹豫,动作如电,精准地朝着基托因挣扎而暴露的大腿外侧刺去。
针头没入皮肤的瞬间,基托整个身体猛地一挺,左腿蹬踏的动作终于凝滞下来。他那双因疯狂挣扎而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