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淹没每一块昂贵的电路板,吞噬每一个精密的芯片。泥浆灌入散热孔,覆盖着闪烁的微光。线缆在水中漂浮、缠绕,如同垂死水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氧味、泥水的土腥味和金属被暴力破坏的刺鼻气息。
范德林和他残存的团队,躲在更高层的加固监控室里,通过最后的摄像头,绝望地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他们奉为圭臬的数据圣殿,在原始木尺和滔天洪水的双重蹂躏下,如同沙堡般崩溃、坍塌、被浑浊的泥水迅速吞噬。屏幕上,代表非洲区域数据流的最后几条光带,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永久地熄灭了。巨大的“连接中断”红色警告,刺眼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不…我的数据…我的神谕…”范德林瘫倒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代表毁灭的红色,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喃喃,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精心构建的、基于冰冷算法和数据霸权的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视为原始、落后的东西,竟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碾得粉碎。那38%的误差,最终酿成了100%的毁灭。
机房底层,洪水还在上涨,已经没过了胸口。冰冷刺骨。最初的狂暴破坏已经过去,机房内一片狼藉。倾倒的机柜如同搁浅的钢铁巨鲸,半浸在浑浊的水里,指示灯全部熄灭,只剩下死寂。断裂的线缆像水草般漂浮缠绕。水面漂浮着油污、木屑和破碎的塑料。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洪水的流淌声。极度的愤怒和爆发之后,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家没了,仇报了,然后呢?冰冷的洪水浸泡着身体,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林野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背靠着一台倾倒的机柜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钻入,身体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手中那根曾用来测量雨水、撞击闸门、撬动机柜的道尺,此刻也变得异常沉重。他低下头,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他沾满泥浆、疲惫不堪的脸。
水面之下,那根深褐色的木尺半浮半沉。水流拂过尺身,温柔地冲刷掉那些糊在凹槽里的泥浆。一道,两道,三道…那些承载了雨水、承载了误差、承载了血泪与抗争的刻痕,在浑浊的水中,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尤其是那道最深、最清晰的凹槽——1435毫米。
林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道凹槽上。冰冷的水流仿佛带走了身体的最后一丝热量,却让某种东西在心底更加清晰、坚硬。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被洪水和愤怒共同洗礼过的废墟。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同样的木尺,它们沉默地随着水流晃动,刻痕在水光下若隐若现。再远处,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死寂地躺在泥水中的服务器残骸,像一堆昂贵的、毫无生气的电子垃圾。
洪水的咆哮声,服务器的嗡鸣声,撞击声,号子声…所有的喧嚣都已远去。机房内只剩下水流缓慢移动的汩汩声,以及某种巨大沉默后的空洞回响。
林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尺上那道143.5毫米的凹槽边缘。指尖传来木质纤维被水流浸泡后的微凉触感,以及刻痕那清晰不变的棱角。
他忽然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浮现的气泡,清晰而冰冷地升腾而起: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