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两人同时噤声,警惕地望向上方。工具库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老工人王瘸子瘸着腿,从阴影里挪了出来。他工作服的下摆洇着可疑的深色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黯淡,像一口枯井。
“别白费力气了。”他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我儿子在It部,偷偷告诉我,这系统会学习工人的操作模式,故意在你习惯的流程里设陷阱。你越熟悉,它越知道怎么坑你。”
他艰难地坐下,慢慢掀起裤管,露出小腿上布满的网格状疤痕,那是被那种号称“提高效率”的电击惩戒装置留下的。“他们连反抗的方式都计算好了,让我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老王腿上的疤痕,看着库托锁骨下的伤,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他们就像被放在磨盘上的麦粒,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被碾碎的命运。
接连几天的暴雨,像是天空也在为工人们的命运哭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集装箱改装的更衣室铁皮屋顶上,敲打出密集而急促的鼓点。雨水顺着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林野蜷缩在更衣室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雨水让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摸着道尺上被库托鲜血染红的刻度,那些数字在雨声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跳动的火苗,灼烧着他的眼睛。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照亮更衣室瞬间,他猛地坐直身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窗外百米外那座孤零零的教堂钟楼。钟楼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绿光。
教堂?林野的心头一跳。那座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早已经破败不堪,据说里面住着流浪汉,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它。但此刻,那诡异的绿光,却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那是什么?”林野喃喃自语,随即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工地接受培训时,教官曾经说过,精密测量仪器需要定期用卫星信号进行校准,以确保数据的准确性。而这座教堂,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恰好坐落在整个矿区三角测量网的核心点,曾经被用作早期的地面坐标参考点。
难道……林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系统那些被篡改的数据,想起那些神秘的误差,想起教堂钟楼上的诡异绿光。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们在用虚假坐标源篡改所有数据!”林野猛地站起身,道尺在怀里发出金属共振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的激动。他冲出更衣室,冲进冰冷的雨幕中。雨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工装靴,冰得他脚趾发麻,但远比不上发现真相时,心脏传来的剧烈抽痛。
泥浆糊满了他的裤腿,他全然不顾,跌跌撞撞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去。雨夜中,教堂的轮廓显得更加阴森可怖,那绿光像是某种邪恶的信号。
当他拼尽全力撞开教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教堂内部漆黑一片,只有那诡异的绿光从某个角落投射出来,像幽灵的眼睛。
林野定了定神,适应着黑暗。他的目光被那绿光吸引,循着光束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光束正从圣母像的双眼位置射出,精准地投射在圣经上,投下跳动的、诡异的光斑。而光束的源头,圣母像的眼窝里,隐藏着一个微型的激光发射装置。在圣经的位置,则有一个接收器。
“原来如此!”林野恍然大悟。他们用这个伪装成装饰物的激光定位仪,发射虚假的校正信号,让所有工人的测量数据,都基于一个被篡改过的坐标体系。误差,就这样被人为地制造出来。
“林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教堂门口响起。库托带着二十多个同样满脸怒火的数据标兵冲了进来,他们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或者只是凭直觉跟了过来。
“切断他们的坐标谎言!”库托看到激光装置,眼睛都红了,他嘶吼着,抡起手中的铁锹,就要冲上去砸那个激光发射器。
“等等!”林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冲动,“让我先测真正的误差值……”
他迅速拿出道尺和千分尺,跑到激光束的路径上,小心翼翼地将道尺卡在激光发射器与接收器之间。激光束打在道尺的刻度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斑。
林野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光斑的位置。他需要找到那个临界点,那个系统判定“设备故障”与“人为失误”的分界线。根据他之前的观察,这个临界点就在12.7毫米。
光斑在道尺的刻度线上微微移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林野的手心全是汗,他必须精确地控制道尺的位置,不能有丝毫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