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从那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图纸,不是道尺,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密封起来的样品。袋子里躺着一块长方形的深灰色胶垫,表面光洁得像镜子,捏上去却富有弹性,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力。阳光穿过塑料薄膜,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流淌跳跃,折射出金属般冷硬而璀璨的光泽,如同凝固的液态金属。
“沙棘堡的样品……”孙志刚的目光被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牵引,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瞥了一眼里面那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什么堵住了,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他实在想不通,林总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大家的心神都还系在刚刚完成、尚带着余温的道岔上时,掏出这么个玩意儿。
林野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解释。他的视线落在那袋子里,指尖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用拇指和食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袋子,一下又一下,温柔又固执地捻揉着里面那块胶垫。那触感透过薄膜传来——光滑得像融化的丝绸,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弹性,仿佛活物。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恰到好处的韧劲,感受着它顺从却又坚韧的“脾气”,一种近乎隐秘的掌控感,如同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沿着神经末梢攀爬,钻进他的意识里。这是他亲手从无数选项中挑出来的,亲自在实验室里、在模拟器上反复验证过的材料。它的密度、它的摩擦系数、它在极端温度下的表现……每一个冰冷的物理参数,都如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密码,清晰而深刻。
这种纯粹来自技术层面的掌控,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稳定,是如同钟摆般可预期的规律。它就像他呼吸的空气,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没有妻子儿女的温情缠绕,没有世俗功名的烦忧牵绊,他的世界早已被他自己修剪得只剩下冰冷的钢铁骨架、跳动的精密数据,以及那份要用绝对理性去驯服、去征服它们的执念。此刻,这块小小的胶垫在他指间传递来的感觉,便是他内心那纯粹技术意志最生动的写照——表面光滑柔韧,内里却蕴藏着足以扛起千钧重压的硬核力量,恰如他本人,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有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将那块胶垫样品,如同捧着一方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指尖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其中沉睡的魂灵。再抬眼时,先前沉淀在眼底的疲惫,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锐利光芒彻底焚尽,烈焰般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的空气都点燃。
他环视四周——聚拢过来的中方技术骨干,皮肤黝黑的当地工长代表,还有闻讯匆匆赶来的监理汉斯·穆勒。他们肤色各异,语言不通,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因同一个炽热的信念而紧紧凝聚。
“通知所有人!”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柄刚刚出鞘、寒光凛冽的利刃,斩破工地里蒸腾的燥热与喧嚣,掷地有声,“今晚八点,第二阶段总结暨攻坚部署会!议题明确:无缝化焊接应力控制方案,必须最终敲定,并锁定实施节点!同步启动:姆贝亚铁路工班骨干选拔与深化培训计划!”
他的目光如炬,带着灼人的温度,扫过一张张被汗水与尘土浸染的脸庞——有黄皮肤,有黑皮肤,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映照着同样的专注与期待。最终,那道目光穿透人群,定格在远处阳光下延伸开去的银色轨道上,仿佛那里藏着所有答案,铺就着他未来的征途。
“姆贝亚枢纽,是‘世纪之路’的咽喉之地!”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带着金石交击般的回响,在滚烫的空气里震荡开来,“这里,不能只靠我们这些人硬扛!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铿锵,“要炼出它自己的铁路脊梁!让钢铁自己站起来,撑起这条生命线!”
赤道的骄阳,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倾泻下无边无际的光与热,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土地。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仿佛液态般晃动。裸露的钢铁表面烫得惊人,足以烙熟鸡蛋。汗水刚从皮肤里沁出,转瞬便被蒸发成白茫茫的水汽,只在深蓝色的工装上留下层层叠叠、板结的白色盐霜,像一道道烙在皮肤上的、沉默而闪亮的勋章。
林野站在刚刚完成定位的核心道岔旁,身形如同一棵扎根于滚烫道岔中的劲松,任凭烈日将皮肤烤得发烫。他微微仰头,眯起眼,望向那轮高悬中天、白得刺目的烈日。强烈的紫外线刺得眼底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心中那团名为“目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几乎要烧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