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戈壁盛夏的熔炉中,以几何级数升级的烈度,再次打响。
白天点外备料:规模空前。平板车排成长龙,滑床板、铁垫板、护轨、成箱的胶垫被蚂蚁搬家般卸下、分拣、质检。烈日将钢轨晒得烫手,空气扭曲蒸腾。职工质检员的数量也翻倍了,老李带着新来的质检员,卡尺在滚烫的金属上飞快移动,声音被热浪蒸得发干,却依旧严厉:“型号!厚度!平整度!一点瑕疵都不能有!”胶垫存放区支起了巨大的遮阳棚,小王和小刘领着几组人,在闷热的棚子下汗如雨下地分型、清洁、抽检弹性,反复强调高温下胶垫防护的重要性,“暴晒会老化!沾了热油更完蛋!”防护员数量激增,老吴统筹指挥,在各个避车点增设了饮水桶和简易遮阳点,沙哑的嗓子喊着:“水!多喝水!盯线路更要盯自己!别他妈中暑倒下!”每一次列车避让,上百人扛着部件在灼热的路肩石砟上奔跑、肃立,汗水滴在石头上,瞬间蒸发,只留下淡淡的白色盐渍。
夜幕低垂,仿佛一张巨网,将整个工地笼罩。这是一场与时间、与疲惫的“垂窗决战”。封锁范围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六处作业点如同被点燃的灯塔,灯火通明,驱散了沉沉夜色,将方圆数里映照得如同白昼。引擎的咆哮如同困兽,工人们的号子声嘶力竭,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指令,这一切,都被卷入夏夜那依旧躁动不安的晚风中,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令人血脉贲张的工业交响。
“拆旧清场”的号令如同一声惊雷,几十台冲击扳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被热风卷起,如同失控的节日焰火,在空中狂乱地飞舞、炸裂。风镐的“突突”声密集如暴雨倾盆,疯狂地啃噬着坚固的道床。巨大的轨道吊车挥舞着钢铁巨臂,旧轨与沉重的岔枕被稳稳吊起,在空中划出弧线,迅速消失在待运区,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接下来是“筑基与胶垫圣殿”的精细活。基面整平、铁垫板校验的队伍陡然扩大数倍,探照灯的光束如同密集的星光,在无数水平尺上跳跃、反射。胶垫铺设点,监工的身影也明显增多了。小王、小刘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帮手,但那几近苛刻的清洁、复核、精准嵌入环节,依旧牢牢掌握在他们或最资深的老工人们手中——要么亲力亲为,要么寸步不离地监督。“手稳!心细!天热手滑更要命!”的吼声穿透热浪,在夜空中回荡。汗水不偏不倚地滴落在刚清洁干净的铁垫板凹槽里,滚烫的液体瞬间被迅速递上的无纺布吸干,不留一丝痕迹。
随后,是“构件吊装与初调”的重头戏。大型吊车如巨灵神般,精准地将巨大的新岔枕、复杂的钢轨组件吊起、安放到位。工人们手持道尺、弦线、塞尺,如同精密仪器探针般,在庞大的钢铁骨架间灵巧穿梭,快速测量、仔细调整。赵大锤的嗓门早已嘶哑得变了调,几乎劈了,但他仍死死抓着一位新来的工长,手指着滑床板下那片关键的胶垫,声嘶力竭:“看这儿!就这儿!压歪一毫米,转换卡死,就是事故!给我盯死这儿!!”
最炽热的是“焊接熔流”的战场。“金鹰”焊点的数量激增,铝热焊的烈焰在夏夜里疯狂升腾,仿佛要把夜空都点燃。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本就滚烫的环境更加逼人。赵大锤组的监焊员们戴着厚厚的手套和面罩,像铁人一样紧盯着每一个封箱、预热、浇注的步骤,高温下的焊接应力控制,要求分毫不差,容不得半点侥幸。“砂模!给我封严实!差一点,钢水流出来就是灾难!”他的吼声混在飞溅的焊花与噼啪声中,尖锐刺耳,带着金属的颤音。
整个工地,无处不在的是那种紧绷的“盯”与“控”。扭矩扳手在各关键节点发出清脆而令人安心的“咔哒”声;道尺和弦线在钢轨间快速滑动,勾勒出精确的曲线;清洁工的呵斥声此起彼伏,维持着作业面的洁净;流程纠察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遍布全场。郭振德的对讲机几乎没停过,他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陀螺,协调着机械、人员、物料,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力竭的喘息。
时间,在这汗水与钢铁交织的洪流中,近乎癫狂地奔涌,仿佛一头脱缰的野马,势不可挡。倒计时的数字,像冷酷无情的审判者,在每个人的心头烙下灼痛的印记,无情地跳动着:12天…11天…10天…9天…那每一个数字的坠落,都像敲在心弦上的重锤,催促着,也压迫着。
身体的极限,一次次被推至悬崖边缘,又被强行拉回。有人中暑晕倒,像一截被晒蔫的枯枝,被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抬到仅有的阴凉处。带着浓重药味的藿香正气水灌入喉咙,呛得人咳嗽,却也只是短暂的喘息。稍一好转,他们便咬紧牙关,用袖口粗暴地抹去额头上涔涔的虚汗,再次冲回那滚烫如熔炉的战场。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最终与油污、沙尘混作一团,在黝黑的皮肤上刻下狰狞的、却又带着某种骄傲的勋章。睡眠?早已被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