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甚至来不及多看那金球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破败的金属门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亡命般飞奔而去!身后,是开始崩塌的金属碎响和锈蚀不甘的低沉蠕动声。
河西。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冠军侯行辕外,那座他时常伫立眺望的黄土高台。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如刀。
霍去病依旧披着那件玄色大氅,独自立于高台边缘。他没有低头去看掌心(那里并没有金球),而是右手紧紧捂着再次传来沉闷痛感的心口,左手按在冰冷的垛墙石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角,一丝未干的血迹在惨淡的星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但他没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双眼之中。眼底深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剧烈地起伏、波动。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宫墙重重,死死地“钉”在东北方向,那片代表着帝国权力中心、长安城所在的夜空。
凝晶的映照下,他“看”到了未央宫偏殿温暖的灯光下,天子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和手指轻点舆图的小动作;“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隐藏在冠冕堂皇奏对下的猜忌与暗流;“感受”到了那道来自深宫、看似关怀实则划下边界的隐晦口谕。
冰寒,从眼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这河西的夜风更刺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开头。
目光投向西北。那是比长安更遥远、更黑暗的方向。那里有吞噬文明的“灰白”,有贪婪收藏的“暗紫”,有留下血腥锈迹的未知存在,有冰冷死寂的墟海,还有…刚刚在那里,与他命运产生刹那交错的、正在亡命奔逃的两位同路之人。
最后,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
落在了脚下这片被黑暗笼罩、却在寒风中沉默挺立的土地上。落在了远处营垒中,那些为将士们驱寒的、明明灭灭的篝火光点上。落在了更南边山谷的阴影里,那些在冠军侯庇护下得以在此艰难求存的、归附胡人与边民简陋的帐篷轮廓上。
寒风卷起他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孤直如枪,却又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身前…
是蛰伏于星空深处的魑魅魍魉,是维度之外贪婪窥视的虎狼。
身后…
是重重宫阙里的猜忌与权谋,是人心之间无形筑起的藩篱。
而这中间…
是他霍氏七代为将、血染疆场守护的汉家山河,是他霍去病纵马驰骋、立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誓言的烟火人间。
他缓缓松开了捂着心口的手,也松开了按着墙砖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寒风扑面。
远方的天际,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挣扎着的曦光,如同锋利的刀刃,艰难地切开沉厚的地平线,将一丝惨淡的灰白,涂抹在广阔而苍凉的河西大地边缘。
高台上,冠军侯的身影被这初现的微光勾勒出一道孤寂而坚硬的剪影,仿佛要融入身后正在褪去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烽烟望断处,孤臣立雪时。
星火虽微,可照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