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百草堂的灯亮着,张阳正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钱多多来过,说有要事找你,还留下个盒子。”
王宁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青翘,个个饱满,带着新鲜的泥土气。盒底压着张纸条,是钱多多那歪歪扭扭的字:“王掌柜,以前是我糊涂。这些连翘您先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王雪凑过来看,突然笑了:“哥,你看,连钱多多都知道连翘是好东西。”
王宁望着盒子里的青翘,又望向窗外。夜色里,仿佛还能看见后山那片金黄的花海,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能赢。
青石镇的乡绅们聚在祠堂时,檐外的雨正下得紧。雨珠敲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倒像是谁在暗处擂鼓。王宁站在供桌左侧,青布长衫下摆还沾着后山的泥点,怀里揣着三样东西:一枚青翘,一枚老翘,还有张孙玉国卖发霉连翘的账册——那是张阳偷偷抄来的。
供桌右侧,孙玉国坐得笔直,绸衫上的盘扣擦得锃亮,只是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摩挲。刘二狗和郑钦文缩在他身后,活像两只受惊的耗子。
“王掌柜说济世堂用坏药害人,这事得有个说法。”族长磕了磕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今儿请各位来,就是要辨辨这连翘的理。”
孙玉国立刻站起来,袍角扫过凳腿,带起一阵风:“族长明鉴!姓王的是嫉妒我生意好,故意抹黑!连翘本就性寒,他给体虚的人用,才害人家病情加重,反倒怪我的药?”
“我何时给体虚的人用过连翘?”王宁从怀里掏出青翘,举到众人面前,“大家请看,这是青翘,未成熟时采收,苦寒之性强,专清重症热毒。而这位赵大叔,”他指向站在人群后的赵老栓,“当时疮肿流脓,舌红脉数,是典型的热毒证,用青翘正是对症。”
赵老栓赶紧撸起袖子,胳膊上的疮已经结痂:“是真的!王掌柜的药敷上第三天,脓就变清了,不疼了。”
孙玉国脸一沉:“那李寡妇呢?她喝了你的药就吐,难道也是热毒?”
李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个药包:“孙老板别装糊涂!王掌柜早说我脾胃虚寒,不能用连翘,给我换了理中丸。倒是你,前儿个还让刘二狗来劝我买你的‘平安散’,说连翘是毒药!”
刘二狗慌忙摆手:“我没说……”
“你说了!”王雪突然开口,双丫髻在油灯下一晃一晃,“我听见了!你在百草堂门口喊,说连翘会烂肠子!”她从布包里掏出张纸,是她抄的《炮炙大法》节选,“书上写着呢,连翘‘消肿散结,治疮疡’,从没说过会烂肠子!”
孙玉国的额角渗出细汗,他突然指向王宁怀里的老翘:“你说你懂连翘,那你说说,老翘和青翘有什么分别?若说不出,就是装懂!”
这一问正中王宁下怀。他把老翘也放在供桌上,青翘青绿紧实,老翘黄褐开裂,对比鲜明。“青翘采收于白露前,果实未熟,苦寒力胜,清热消肿最宜;老翘采收于寒露后,果实成熟,寒性稍缓,更偏于疏散风热。”他拿起孙玉国卖的老翘——那是张阳带来的样品,“但孙老板的老翘,是霉变后炒焦的,寒性尽失,只剩燥性,用它治病,好比用炭火扑油火,只会越烧越旺。”
张阳适时上前,将老翘掰碎:“大家看,这内里发黑,有霉斑,断面毫无油性。好的老翘,断面应是黄白色,种子带翅,油性足。”他又取来钱多多送来的青翘,“再看这好药,质地坚硬,气微香,味苦而后回甘。”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把自家买的连翘掏出来比对,果然和孙玉国的样品一样发黑。
“难怪我儿子喝了药,疮更肿了!”
“这黑心肝的,拿发霉的药骗钱!”
孙玉国猛地一拍桌子:“胡说!你们都是被姓王的收买了!连翘本就不是什么好药,《伤寒论》里哪用过它?”
“《伤寒论》不用,不代表它不好。”林婉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雨丝打湿了她的灰布褂子,“《温病条辨》里的银翘散,以连翘为君药,治风热初起,效果显着。孙老板连温病和伤寒都分不清,也敢谈用药?”
她走到供桌前,指着窗外:“后山北坡有片百年连翘丛,我师父说过,这药能在贫瘠山石中扎根,能在风寒里开花,本性坚韧,专克热毒。它是良药,只是遇上了庸医,才被说成毒药。”
这话像把锤子,敲得孙玉国脸色惨白。他突然冲向王宁,想抢那本账册,却被乡绅们拦住。账册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上,“发霉连翘五斤,售价银十两”的字迹格外刺眼。
“原来你早知道是霉药!”族长大怒,烟袋往桌上一摔,“青石镇容不下你这种黑心药商!”
孙玉国瘫坐在地上,刘二狗和郑钦文早吓得躲到了门外。雨还在下,祠堂里的药香却越来越浓——那是王宁带来的青翘和金银花散发的气息,清苦中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王宁弯腰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