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摘的?” 他笑着接过山楂,指尖刚碰到果皮,就见孙玉国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捧着个陶盆,盆里栽着株榧子苗,苗叶虽有些蔫,根须却裹着厚实的泥团。
“张药师说,这是从玉山北坡挖的,那边没被硫磺污过。” 孙玉国把陶盆往柜台上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我不会种,听说你后院有株,能不能一起养着?” 他的耳朵红了,眼神瞟着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王宁新栽的小苗在风里晃。
张阳拄着木杖走出来,枯瘦的手指在两株苗上各碰了碰,老药师的指甲缝里还留着药渣,带着榧子的清苦:“榧树喜伴生,两株在一处,长得更旺。” 他转向孙玉国,杖头轻轻敲了敲陶盆边缘,“种树和做人一样,得常松土,多照太阳,藏不得私心,也急不得。”
孙玉国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碎银子:“这是……那日卖假榧子赚的钱,我知道不够赔后山的树,先放你这,以后我上山采药卖,慢慢还。” 王宁刚要推回去,张阳却摇了摇头:“收下吧。让他记着,药钱得赶紧挣,才睡得安稳。”
午后,钱多多背着个空钱袋来了。他脸上的油光没了,眼眶陷着,见了王宁就作揖:“王掌柜,你看这行,玉山南坡的老李头,他家的榧子熟了,我去看过,颗颗饱满,没沾过硫磺。”
王宁接过账册,见“老李头”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榧树叶,墨迹是新的。钱多多挠挠头,脸上的油光淡了些:“我按你说的,亲自去山里盯着采的,没让孙玉国那套歪门邪道沾边。” 他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榧子仁,“炒了点,你尝尝?这次火候准没错。”
王雪凑过来捏了颗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比上次的香!没涩味了!” 钱多多的脸一下子亮了,像被阳光照透的榧子仁:“真的?那我这就给老李头送钱去,让他多留些好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从钱袋里摸出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这是上次欠你的药钱,虽少,是个心意。”
日头偏西时,林婉儿突然出现在药铺门口。她的斗笠换成了新的,竹编的边缘更细密,腰间的榧子锦囊鼓了些,像是装了新采的果实。她没进门,只对着王宁招了招手,转身往玉山方向走。
王宁心里一动,让张娜照看药铺,自己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春风吹得榧树叶沙沙响,林婉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悬崖——去年他们采榧子的地方,如今挂满了紫褐色的果实,像串起的小灯笼。
“你看那株老榧树。” 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斗笠下的目光落在最高处的那根枝桠,“去年被硫磺水泼过的地方,新结的果子最大。” 王宁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处枝桠上的榧子格外饱满,阳光透过叶片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我祖上曾是御医,” 林婉儿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榧叶,“因给太后用了假榧子治肺燥,被罢官流放。他临终前说,药分真假,人心也分,守住真的,才能对得起那些等着救命的人。” 她从锦囊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王宁,“这是祖传的炒榧子方,火候、辅料都记在上面,或许对你有用。”
王宁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纸页,薄而韧,像榧树的内皮。他刚要道谢,林婉儿已经转身往深处走,蓑衣的影子渐渐融进暮色里,只留下句“后院的苗该搭棚了,怕春寒”,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回到药铺时,王雪正和孙玉国在搭竹棚,给后院的榧子苗挡春寒。孙玉国的青布褂沾了些竹屑,动作却比从前利落多了,王雪举着竹篾,两人配合得竟默契。见王宁回来,孙玉国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根竹条:“张药师说,再过十年,这两株苗就能结果了。”
“三十年才结果呢。” 王雪撇嘴,却把竹篾递得更稳了些。孙玉国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那我就陪它们等三十年。” 他看着王宁手里的油布包,“是林药师给的?她每年这个时候都来送榧子,说是替她祖上还当年的债。”
王宁愣住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呓语,说曾有位御医后人来村里收榧子,给的价钱公道,还教村民怎么分辨真假。原来那些散落的伏笔,早被岁月串成了线,一头连着过去的遗憾,一头牵着如今的圆满。
入夜后,百草堂的灯亮到很晚。王宁在灯下翻看林婉儿给的炒榧子方,字迹娟秀,记着“白露后采,去假种皮,用松针火慢炒,至壳裂露仁,覆以棉纸吸油”,末尾还画了株小小的榧树,树下写着“真者长存”。
张娜端来碗榧子粥,糯米混着榧子仁,香得人暖到心底。她指着窗外,后院的竹棚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两株榧子苗安静地立在里面,像两个守着秘密的孩子。“你看,” 张娜的声音很轻,“它们会长大的。”
王宁嗯了一声,舀起一勺粥,温热的甜香里,他仿佛看见三十年后的玉山,漫山的榧树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