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她知道他错了。知道他想改。知道他不是无可救药。
这就够了。
运费业睁开眼,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色渐暗。
他忽然想起,心氏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粥凉了,让药童热一热再喝。”
他转头,看向小几。
碗已经碎了,粥洒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狼藉,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是她摔碎的。
是骂他时摔的。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凶的一个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凶他的人。
“药童——”他喊。
门外的药童应声进来。
“三公子有何吩咐?”
运费业指着地上的碎碗和粥汤:“收拾一下。”
药童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收拾。
运费业看着忙碌的药童,忽然说:“明天早上,还是米粥。”
药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运费业苦笑:“怎么?我喝米粥很奇怪?”
药童连忙摇头:“不不不,只是……只是三公子平时总要这要那,今日怎么……”
“今日怎么?”运费业看着他,“今日想通了。”
药童不敢多问,低头继续收拾。
运费业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日,又是米粥。
后天,还是米粥。
十四日,全是米粥。
但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没那么难喝了。
太医馆外,八人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雪越来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但他们都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着。
良久,公子田训开口:“心氏这个人,不简单。”
赵柳点头:“不是武功,不是滑雪,是……是她看问题的角度。你们耀华兴 葡萄氏-寒春 葡萄氏-林香 公子田训 跟三公子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他那副德行。每次他耍赖,我们就哄;他闹,我们就让。从来没人想过,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耀华兴轻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他是三公子,我们是外人。骂了他,得罪的是整个田家。”
“那心氏怎么敢?”葡萄氏-林香问。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外人中的外人。不姓田,不姓赵,不姓红镜,不姓葡萄,不姓耀华。她是河北来的,无牵无挂,无根无基。得罪了谁,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
红镜武难得正经:“所以她敢骂,敢摔,敢走。我们不敢。”
众人沉默。
红镜氏轻声说:“但她说的话,三公子听进去了。”
确实。
那个从来说不听、劝不动、骂不怕的三公子,今日竟然哭了,竟然道歉了,竟然说“我知道错了”。
这不是心氏有多厉害,是她说出了他们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赵柳忽然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
惯着他的人,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南桂城及首都广州城部分。三公子运费业是成员,是大将军运费雨的儿子,是贵族圈子里公认的“贪吃贪睡的三公子”。所有人都在包容他,跟他讲理他,顺着他。
因为他任性,所以大家更让着他。
因为他让着,所以他更任性。
恶性循环,循环了二十年。
直到心氏出现。
一个河北来的外来者,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一开口就把他的遮羞布全撕了。
“她会后悔吗?”葡萄氏-寒春问。
“不会。”公子田训摇头,“她不是那种人。”
“我是。”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心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雪中,身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走过来,在屋檐下站定,拍拍身上的雪。
“我刚才确实情绪激动。”她语气平静,“但我不后悔。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耀华兴看着她,轻声说:“谢谢你。”
心氏看着她,眼神微动。
“谢谢你替我们说出那些话。”耀华兴补充,“也谢谢你……救了那么多南桂城的人。”
心氏沉默片刻,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想做的事,就做了。”
她顿了顿,看向太医馆的方向:“他要是真能改,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改不了,也是他自己的命。”
公子田训点头:“不管怎样,至少今日,他听到了真话。”
心氏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八人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