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育德端坐在案后，手中的书卷早已停住，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
这位饱读诗书、素来以儒雅闻名的大学士，此刻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痛惜。
“你为什么这么做？”孔育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是十余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草芥！你就不怕午夜梦回，被噩梦缠身吗？”
他实在无法接受，那个幼时曾捧着《论语》温声诵读、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儿子，如今竟成了双手染血、杀伐果决的屠夫。
十余万生灵的性命，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份冷漠，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孔育德的心里。
孔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下令屠城的不是自己：“父亲，自您投靠周立，将孔家的前程与他绑定，又命我执掌兵权那日起，孔家就已经登上了周立的战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砸在书房里，激起层层回响：“那些百姓聚众滋事，觊觎周立的基业，若不严惩，乱象只会愈演愈烈，到时候死伤的，怕是不止十余万。唯有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才能让周立的基业稳如泰山，孔家，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孔育德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指着孔辉，胸口剧烈起伏，满是愤懑：“立足？你可知你此举会让孔家遗臭万年！世人只会骂我们是刽子手，是暴君的爪牙！我们孔家世代书香，难道就要落得这样的名声？”
“名声？”孔辉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决绝，“父亲，若我不斩除这些祸根，周立败亡，孔家难道还能有半分活路？如今这乱世，唯有胜者，才有资格谈名声。孔家的未来，全系于周立一身，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孔家的存续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脸上或愤怒或痛苦的神情，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孔育德的视线。
孔育德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缓缓坐回案后，看着案上摊开的古籍，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竟显得格外刺眼。
方才儿子决绝的背影，那句“为了孔家”，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丝颓败漫上心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悔自己引儿子入局，悔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温润少年，被这乱世的权力旋涡，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颓然的神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苍凉。
孔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重的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影，没有半分回头。
书房内，孔育德依旧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积压的怒火与心痛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叹。
他踉跄着跌回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在微微颤抖。
案上的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从孔辉身上带来的，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这位新晋大元帅的骨血里，也刺得孔育德双目生疼。
他想起孔辉年少时，春日里蹲在庭院中救下受伤的雀鸟，夏夜会为了飞蛾扑火而黯然神伤，读史至生灵涂炭时，会红着眼眶说“愿以一身护天下安宁”。
可如今，那个温文尔雅、心怀柔善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乱世的刀锋之下，活下来的，是一个手握重兵、视十万性命如草芥的屠夫。
“十余万……那是十余万条人命啊……”孔育德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滚落，砸在摊开的《论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吾儿怎会变成这般模样……是为父害了你，是为父害了孔家啊……”
当初为求孔家在乱世中保全，他一意孤行投靠权臣周立，亲手将儿子推上兵权高位，本以为以孔辉的沉稳聪慧，能在朝堂与乱世之间寻得平衡，却没料到，时局逼迫、权力裹挟，竟将他逼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而另一边，孔辉走出书房，并未在府中多作停留。
他站在孔府的庭院中央，晚风卷起他衣袍的边角，带着深夜的寒意。
方才面对父亲时那份冰冷的平静，在无人之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疲惫，只是那疲惫转瞬即逝，又被更深沉的冷硬所覆盖。
他并非没有心，并非对十万亡魂毫无波澜。
只是从他接过大元帅兵符的那一刻起，从孔家彻底绑上周立战车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资格再谈仁慈，更没有资格念及愧疚。
乱世之中，心软即是死路，迟疑便是祸根。他若不挥起屠刀震慑四方，周立的势力便会分崩离析，而依附于周立的孔家，只会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