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瞄了眼赶紧收回目光,心中默念,惠老师,不是学生背后蛐蛐您,按说,当年,您就能真没点儿想法?
不过转瞬,梅苹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看着楼下经过的车辆,又看向远处的渔港。
“怎么样,说说?”她轻声问。
“师姐,说啥?”
“第一天实地,对我们这三位人大精英,观感如何?尤其,那位许会长。”
“这仨啊,”李乐拖过许言刚才坐的凳子,反着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姿势放松又带着点惫懒。
“姬小雅,傻大胆,求知欲强,心思浅,直筒子一个,,细心劲儿有,干活也实在。适合当眼睛和耳朵,就是有时候一惊一乍的,容易踩雷。”
“蔡东照,聪明人,活络,懂分寸,藏锋,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嘻嘻哈哈是保护色,用好了是把好锄头,有他在,省我们很多瞎摸的功夫,深耕就靠他,就是这哥们儿,”李乐笑了笑,“半夜跑出去网吧打游戏的事儿,师姐您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梅苹轻笑一声,示意他继续。
“至于那位.....目标明确,执行力强,规矩框得死死的,就一穿西装插秧的秀才,仪式感太重。”
“纸上功夫确实漂亮,但田野是泥里打滚,他那皮鞋,”李乐摇摇头,“不过,问卷、编码、数据,交给他,能给你整得跟教科书一样规范,是个有能力的,学术报告少不了他这块方砖。”
梅苹嘴角难得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是?”
“没啥但是。”李乐耸耸肩,“人家有人家的路数。咱们是来做田野,挖东西的,又不是来交朋友搞团建的。他能不拖后腿,不节外生枝,这就行了。和而不同嘛,只要目标一致,他走他的官道,我趟我的野路,井水不犯河水。”
“哟,这么豁达?我看你那点儿虚名,跟人家这实打实的履历比,可有点不够看啊。”
李乐嗤笑一声,头都没抬,“师姐,您这就没劲了啊。你真比,那就比谁的顶刊多,论文影响分子多。”
“那就有点儿欺负人了吧?”
“所以喽,再说,我都当爹的人了,还在乎学校墙上挂的那几张纸?有那功夫,多想想怎么给娃挣奶粉钱不好么?”李乐抬眼,眼神含笑,“他拿一百个奖,能让我家娃叫他声叔不?”
“去你的!”梅苹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乐了,抿着嘴,肩膀头子抖了半天,这才又正色道,“说正经的。王金福今天最后塞给我那份滩涂开发规划,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李乐咂咂嘴,一摊手,“那,就是个老狐狸精,那份规划,就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钩子。”
“哦?怎么说?”
“您想啊,”李乐分析道,“他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我们表明要去陈厝林厝之后,才看似随意地拿出来。还特意强调保密、别流传出去。”
“这不明摆着点我们,陈林两村现在最大的矛盾焦点,就是这块滩涂地的归属和开发利益分配?”
梅苹若有所思,“那他这是,想借我们的嘴....”
“差不离,我估么着,他也是试探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这儿事儿借着咱们的田野调查,给上面反馈过去。”
“那他自己不去?”
“师姐,别忘了,他是一镇之长.....再说,别看面上八杆子打不着,可谁叫咱们的帽子大呢?根子在宗族身上,他不好直接说的话,想借我们的研究,客观地呈现出来。这手试探,玩得溜。”
梅苹琢磨琢磨,略一点头,又问,“那你觉得,陈厝和林厝,今天这第一面,感觉如何?”
李乐却反问,“师姐觉得呢?”
“我?反差太大了。今天跑这两村,就是个对照组的活标本。”
“您慧眼。”李乐笑,“陈家那老祠堂,规矩重得像铁板一块,陈旺见陈永泰跟耗子见猫,那族老说话,村主任半个字都不敢漏风。”
“林家呢,新祠堂亮亮堂堂,骨子里却去宗族化了,英烈牌压着祖宗牌,林国栋那一套村委会带着干,明摆着甩开了族老。一个像穿了件百年旧袍子,浆洗得挺括,可里头架子快朽了,一个像穿了新工作服,利索,可浆还没洗软乎呢。”
顿了顿,“还有,就陈厝村口晃荡那几个后生仔,崭新的耐克阿迪踩着泥地,手机别腰上,眼神飘得很,口袋鼓鼓囊囊,滩涂里那点蛏子蛤蜊可填不满。”
没挑明,但那意思,梅苹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梅苹的目光凝重起来。
“我们是研究社会肌理的医生,诊断才是本职,不是片儿警。链条里的每个环节,都是我们观察宗族如何在现代市场冲击下寻找缝隙和路径的窗口。”
“记录现象,分析成因,推演影响。那条线,看见了,藏心里,别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