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扭头,见一大热天里,依旧西装上身,额阔丰润,方中带圆的脸型,法令纹深陷,鼻梁上架着宽大眼镜的老头,正慈眉善目的冲自己微笑。
“此谱虽非康熙原刻,但增补的青绿山水十二式,倒让人想起顾恺之的以形写神,技法愈工,反易囿于形似,失了写意筋骨。学生,长安李乐,见过查先生。”李乐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躬身行礼。
只不过心说话,嗬,想不到被从家里“撵”出来,还有机会能见到这位文坛大侠。不过,在这儿住?算了,老头有的是钱。
“学生?小友识得我?”
“新千年,先生在岳麓书院演讲,我室友千里奔赴聆听,还得了您的签名书和合影,很是显摆。九四年您也来过我们学校,不过我那时还在上高中。我们学校还有门课,是严稼兮先生开设的关于您的小说研究。”
“九.....哦,你是燕大的?”
“是。”
“呵呵呵,不过学生就算了,我那个名誉教授,就是班门弄斧,算不得数的。”
“实事求是么。”
“哈哈哈哈~~~~”
小李秃子封存已久的老头乐技能重新启动,依旧宝刀不老,一句实事求是,逗得查先生大笑。随即伸手一指,“坐吧,倒是与小友有这些渊源,巧了不是?”
“无巧不成书。”李乐又是一句,老头更笑。
“而且,不敢当小友,您还是直呼姓名。”
“行啊,李乐,诗书礼乐?”
“有这个意思。”
“家中长辈?”
“自己改的,正经身份证信息。”
“什么专业?”
“社会学。”
“哦?师承?”
“导师惠庆先生,承袭费老师。”
“费先生啊,心向往之,可惜无缘得见啊。不过我们都是东吴校友。”查先生恍然,打量李乐几眼,笑道,“名门正派。”
“名门正派在您的书里,好像是个贬义词?”
“怎么说?”
“六大派公款旅游,一路吃吃喝喝从全国各地去疆省攻打光明顶。”李乐眨眨眼。
“哈哈哈哈~~~~这解释,很新颖,嗯,之后可以用来自我调侃。”查先生又大笑,只不过心里却好奇,诶,今天遇到这小朋友,笑了几次了?
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本芥子园画册,指着一页,“刚说到皴法虽不及原版精细,倒有几分沈周晚年拙的意趣。”
李乐抻头看了,笑道,“您说的是藏锋于拙?可这拙或许是被文人话语建构的符号,譬如逸本非天然,而是士大夫阶层对权力疏离的表演。”
查先生点点头,“符号之下,若无真性情,何以打动人心?黄公望画富春山居,笔底烟霞皆是胸中块垒,这拙既是退让,也是对抗。”
“所以文化传承的悖论在于,我们既用符号规训审美,又依赖个体的真来突破规训。就像武侠中的无招胜有招,呃,抱歉,我僭越了。”
见到这位,作为两次从武侠时代过来的人,李乐说不激动才是假的。
“不妨。这无招本是老子大制不割的变体,但江湖中人若只学招式,不悟其道,终究沦为皮相。你研究社会学,可曾想过江湖本身便是社会的隐喻?”
连廊外,竹影轻摇,一老一少中间,茶香氤氲。
李乐微笑,“江湖最讲义,但义的标准飘忽如云。今日华山派以正派自居,明日或许便成左冷禅的棋子。这种流动性.....恰似现代社会的伦理真空。”
查先生推了推眼镜,“所以令狐冲的困境从来不在武功,而在选择。他必须跳脱正邪二分法,从心而活,这倒像你们做田野调查,既要入乎其内,又得超乎其外。”
“您也读马林诺夫斯基?”
“略懂。”
噫~~~~~这是我的词儿。
查先生又指着书页,“刚说黄公望的骨头。这骨头里藏着气韵,披麻皴的断笔,山水画里的断笔,倒像庄子里的卮言,空处才有天机流转。”
“所以八大山人的鱼眼总朝天?空不是无,是未言明的在场。”
“妙极!当年读公孙龙子,白马非马的诡辩,倒不如石涛一截断山。”
李乐扶额,“壁画剥落处最动人。画工修补千年裂隙,补的到底是颜料还是执念?”
“我在修订书剑恩仇录时,把陈家洛的扇坠从翡翠改成和田玉。后来发现,读者记住的从来不是器物,是月光穿过玉石的刹那。”
“就像黄药师吹碧海潮生,乐谱烧了,箫声却在读者心里响了四十年?”
查先生不知今天第几次笑,嘴角也平展了许多,“你倒懂武侠小说的禅机。不过现实的虚无更锋利,去年在在港大讲金刚经,有个学生问,既然诸相非相,为何还要写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