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
里面躺着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皮鸡蛋。
在这个战乱初平、物资极度匮乏的边境重镇,这或许是她家里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不敢靠近马车,甚至不敢去触碰那昂贵的车轮。
她只是卑微地将那三个红鸡蛋,轻轻放在了车轮必经的路边,然后再次磕头,脸埋在土里,呜咽出声。
紧接着。
又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出来。
那是两个白面馒头。
再接着。
一双崭新的、纳着细密针脚的千层底布鞋。
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青枣。
一壶自家酿的浑浊米酒。
……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原本空荡荡的官道两侧,堆满了各种各样并不值钱、却沉甸甸的“供品”。
他们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坐在马车里、拯救了他们命运的男人。
华筝的手无力地垂下,车帘的一角重新落下。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厢正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渊依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身上的黑衣一尘不染,与外面那些满身尘土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在看什么?”
顾渊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华筝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
“他们……在跪你。”
“我知道。”
“他们把你当成了神。”
华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草原上,只有长生天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父汗曾经说过,凡人的膝盖可以软,但心里的那根骨头不能断。可他们……”
“骨头?”
顾渊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华筝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冰冷,幽暗,却又包罗万象。
“如果你经历过靖康之耻,经历过百年的被屠杀、被掠夺、被视作猪狗不如的牲畜……”
顾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你就会明白,当有人能帮他们把断掉的脊梁重新接上的时候,别说是下跪。”
“就算是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会争先恐后。”
华筝浑身一震。
她想起了刚才那个老妇人供奉红鸡蛋时的眼神。
那不是乞讨。
那是报恩。
是想要偿还那份比天还高的恩情。
顾渊斩杀了铁木真。
对于蒙古人来说,这是天塌地陷的灾难。
但对于这燕云十六州的千万汉家百姓来说,那个坐在马车里的男人,就是那个把压在他们头顶百年的大山,一拳轰碎的救世主。
“可是……”
华筝看着路边那些堆积如山的食物,“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按照常理。
这种时候,上位者不是应该下车,展现一下仁德,安抚一下民心,甚至发表一番激昂的演说吗?
这可是收买人心、凝聚大势的绝佳机会啊!
只要顾渊现在走出去,挥一挥手。
这数万百姓,立刻就会成为他最死忠的信徒。
然而。
顾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外,目光穿透车帘,仿佛看到了那些热气腾腾的馒头和鸡蛋。
他的眼神中,没有感动,没有傲慢,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
“走。”
顾渊的嘴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简单。
干脆。
车夫不敢有丝毫怠慢,手中长鞭一甩,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驾!”
神驹“夜照”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拉着沉重的马车,毫不犹豫地碾过官道,继续向前驶去。
没有下车。
没有安抚。
甚至连车帘都没有掀开一下。
马车就这样冷漠地、高傲地,从那条由跪拜的人群组成的通道中穿行而过。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打在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身上。
华筝本以为,这种傲慢会激起民众的失望,甚至是怨气。
但她错了。
大错特错。
当马车驶过。
那些百姓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沮丧。
相反。
他们的眼神更加狂热了。
“恭送武圣!!!”
声浪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震耳欲聋。
在他们心中。
神,就该是这样的。
高居云端,俯瞰众生,不染凡尘。
如果顾渊真的下车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