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紫宝儿刚出生时,她想的是,“这孩子能给紫家带来福气”;
后来,紫大山当上镇守,紫宝儿帮着出谋划策,她又觉得,“这孩子是北元镇的福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紫宝儿的分量掂得很足了,结果到今天才发现……
她掂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角。
水面之下,是整片大陆。
她的亲亲小闺女,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成了整个北地的福气。
从梧桐村到北元镇,从北元镇到边关,从边关到几十万将士的温饱。
这条线,她今天才看完整。
不光顾辞在沉思。
顾钰和凌宸这对天家母子,也因为小四的一番话,双双陷入了沉默。
顾钰想起了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将那场永远打不完的嘴仗。
文官嫌武将粗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会舞刀弄枪,上个早朝都能把靴子给穿反。
武将瞧不起文官: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算盘珠子,边关吃紧的时候不见人影,分功劳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说白了,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也都在以偏概全。
大多数读书人参加科举,图的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梦想,本身没什么错。
可是,一旦真的榜上有名,门庭改换了,小家兴旺了,然后呐?
真心为国为民谋利,而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又有几个?
就像筛谷子,风一吹,糠皮满天飞,真正沉甸甸落在筛底的,少之又少。
更有为数不少的,在官场的大染缸里泡久了,泡得忘了初衷。
初入仕途时,也曾经是满腔热血,要为国为民干一番大事业。
可是,干着干着,热血凉了,私欲热了。
就像前段时间,安北府的那场官场地震。
贪墨军饷、克扣粮草、搜刮民脂民膏。
一层一层盘剥下来,最后送到边关将士手上的,只剩些发霉的陈粮。
这样的人参加科举,中榜入仕。
起初,也许真有家国天下的情怀。
可久而久之,就会私欲作祟。
非但于国无利,更成了百姓的灾难。
这就像那些下狱贪官。
刚当上官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要为人民服务?
结果呐?
一步一滑,步步试探。
从收一盒茶叶开始,到收一箱金条还不算完。
就像走在一条满是淤泥的斜坡上,刚开始还站得稳,走着走着,脚底打滑,越滑越深。
等到再想回头时,已经陷到脖子了。
凌宸也在想。
他年纪虽小,但宫里长大的孩子,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他见过太多文官,满腹经纶,张口闭口圣人之言。
可一谈到具体问题,就开始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绕了一大圈,什么实质性的办法都没有。
他也见过武将,忠心耿耿,铁骨铮铮。
可让他们写份奏折,比让他们上阵杀敌还难,白字连篇,语句不通,被文官笑话是“武夫弄墨”。
他将来是要坐江山的。
坐江山就得用文臣,也得用武将。
可怎么用?
怎么让两边不掐架?
怎么让读书人真心为百姓,让武将安心守边关?
这些问题,今天,却是被小四一个六岁的孩子问到了根子上。
顾聪过来的时候,正打算推门喊大家吃晚食。
手刚抬起来,就听到屋里小四那番“纵使”连珠炮。
他的手悬在半空,人僵在门外。
越听越沉默,越听越沉重。
小四那句“文章做得再好,可能为边关的叔伯哥哥们带来米粮?提供御寒的衣裳”。
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
他在边关将近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了。
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层层盘剥,到了他手上只剩七成。
七成还是好的,有时候连五成都不到。
缺的那部分怎么办?
自己种?
可边关的土,冻得比石头还硬,种地比打仗还难。
他写过多少奏折给朝廷要粮要草。
可那些奏折,哪一封不是字斟句酌写的?
可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的多,有回音的少。
这就是他读了半辈子书的结果吗?
紫宝儿一见众人皆不语,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大人,一个两个全被小四这个小不点给带到沟里去了。
小四的问题问得好,可答案不能是“读书无用”。
要是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