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恰合阿梨家老茶树的年轮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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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早要量地。"道夫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铁器撞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阿梨腕子一抖,麻绳尾梢扫过眼睫,在颧骨处抽了道浅红。道夫瞧见她襟口露出的半截红绳,底下坠着个布缝的茶苞,针脚细密,必是熬了好几宿。
日头爬过茶尖时,西装革履的人果然来了。领头的手持罗盘,金丝镜框压得鼻梁发红,说是要测什么"风水龙脉"。阿梨攥着红布条退到界碑旁,见那人鞋底沾着半片碾碎的茶芽,汁液沁进小牛皮纹路里,倒像刺了朵青花。
道夫忽然往前跨了半步,恰挡住阿梨半边身子。他颈后新剃的发茬泛着青,混着汗珠子在阳光下晶亮。罗盘指针突然疯转,拿罗盘的哎哟一声,说这地界犯冲。阿梨低头瞧见道夫磨破的鞋帮里,露出半截染着茶渍的布袜——正是那日她遗落在茶田的。
午后起了山岚,湿气裹着硝石味往人骨头缝里钻。阿梨坐在门槛上拣茶青,瞎子阿婆教的"三拣四不拣"口诀念到第三遍,忽听见院墙外窸窣响动。竹篾筐里新采的茶芽上,不知何时多了把鲜蕨菜,根须上的泥还是湿的。
月牙儿爬过屋脊时,阿梨摸黑往道夫家茶园去。布鞋里垫着晒干的薄荷叶,走起路来沙沙响。绕过老樟树,却见道夫光着膀子在垒石堰,背上新结的痂让月光镀成银鳞。阿梨刚要退,忽见他脚边搁着个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片煮过的枇杷叶——正是治刀伤化脓的土方子。
"给你。"道夫转身时差点撞翻瓷碗,手里攥着块黢黑的物什。阿梨凑近才看清是雷管碎片,锋利的断口处还沾着茶汁。道夫说晨起在自家茶园拾到的,怕是那日炸山崩过来的。阿梨用帕子裹了揣进怀里,帕角绣的茶苞擦过他掌心,麻酥酥的痒。
谷雨过后的第七天,开发商要在祠堂开"恳谈会"。道夫蹲在廊柱后头,看那金丝眼镜往八仙桌上排开红绸裹的银元。老族长咳嗽一声,说茶山是祖宗留下的血脉。阿梨缩在东南角,数着供桌上新换的檀香燃了几寸——那香还是她家去年献的茶花蜜熬的。
金丝眼镜忽然掏出一纸文书,说山地早在民国三十六年就姓了李。满堂哗然中,阿梨瞧见文书末尾的指印,分明是朱砂混着鸡血按的。道夫霍然起身,撞翻了条凳,他爹生前纳鞋底用的顶针从兜里滚出来,在青砖地上转了三圈才停。
当夜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阿梨摸到祠堂后的古井边。井台上搁着个粗布包,里头是道夫白日落在祠堂的顶针。她刚要伸手,忽听见井底传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井壁。辘轳轴上缠着截麻绳,阿梨提起半桶水,桶底沉着片茶树叶,叶脉间隐有朱砂痕。
次日天未大亮,道夫就被锣声惊醒。祠堂前的晒谷场上,金丝眼镜指挥人挖出块残碑,碑文模糊可见"李"字。老族长举着族谱的手直颤,说定是有人连夜埋的。阿梨挤在人群里,瞧见碑角沾着新鲜的青苔,正是古井壁上的品种。
晌午日头毒,阿梨借口头痛早早离了晒场。路过道夫家茶园时,见他正往断碑方向掘土,裤脚沾着井台特有的白霜泥。阿梨刚要开口,忽见道夫从土里刨出个陶罐,罐身裂了道缝,漏出里头裹着油纸的旧契——正是当年李家卖山的文书。
茶山的雾突然浓得化不开,阿梨攥着雷管碎片的帕子往家跑。路过老樟树时,发间的茶木簪子勾住蛛网,扯出根银亮的丝。她想起瞎子阿婆说过,露水重的年头,蜘蛛爱在茶树间结网,那网能兜住山鬼的魂。
月升东山时,阿梨摸到道夫家后院。顶针搁在窗台上,底下压着片茶树叶,叶背用朱砂描了个"李"字。道夫光着脚追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新炒的茶青。阿梨嗅出这是她家独门的九蒸九晒法,混了晒干的木樨花。
"井里的碑..."道夫刚开口,山那头突然传来巨响。这回不是炸山的闷雷,倒像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地。阿梨发间的茶木簪突然断成两截,瞎子阿婆说过,老茶树雕的物件最通灵性。
两人赶到时,阿梨家祖传的老茶王树正卧在泥里,根须支棱着像被斩断的龙爪。树心空了个大洞,洞里塞着团油纸包,展开是张泛黄的地契。金丝眼镜举着洋手电照过来,说这便是李家买山的铁证。
阿梨突然扑到树根处,十指抠进泥里,挖出半截红布条——正是她昨日系的那条。布条下压着片陶罐残片,边缘还粘着道夫家特有的黄胶泥。月光忽然暗了暗,道夫抬头见云翳吞了半边月,想起晨起在井台拾到的顶针,内侧刻着个极小的"李"字。
茶山的雾更浓了,裹着陈年的茶酵味,像要把人腌渍成标本。阿梨攥着半截茶木簪,簪头的茶苞裂了道缝,漏出里头干枯的蕊。瞎子阿婆说过,真正的老茶木,芯子里都蓄着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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