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的眼睛——如同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底片,骤然在眼前无比清晰地显影!冰冷的脉动,绝望的嘶吼,撕裂灵魂的共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刻,挟裹着比雨水更刺骨的寒意,轰然拍碎了名为“平静”的脆弱堤坝!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悄然无声的滑落,而是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洪流。它们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冲刷着那层麻木的面具。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她紧紧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崩溃的呜咽,却尝到了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咸涩味道。她狼狈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失态,只想把自己缩进这片冰冷的雨幕里,消失不见。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狼狈与汹涌泪水的漩涡中——
头顶的雨,毫无预兆地…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那细密的、冰冷的敲打感消失了,四周依旧雨声哗然,水汽弥漫。只是落在她身上的雨,被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
一片沉静的、带着某种奇异安定感的阴影,笼罩了她。
那阴影的边缘,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线,滴落下来,在她脚边积起一小圈涟漪。那水滴落下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韵律。
美咲的哭泣骤然停滞。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沉睡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嗡然震颤。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冰冷与绝望的…微温。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湿透的发梢贴在冰冷的颈侧,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过下颌的触感还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迟疑,抬起头。
视线,首先看到的,是悬停在自己头顶上方的一把伞。
一把样式极其简洁、却透着一股冷硬质感的深灰色长柄伞。伞骨线条流畅而稳固,伞面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一种内敛的、近乎金属的光泽。雨水正沿着宽阔的伞沿均匀滑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她与外面喧嚣冰冷的雨世界温柔地隔开。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向上移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有力,稳稳地擎着伞,指节处透出一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冷白色,像是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手腕隐没在深灰色风衣挺括的袖口之下。
再往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屏住。
伞沿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了来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异常熟悉的唇线。
冰冷的雨水依旧在四周的世界里喧嚣着坠落,敲打着路面,敲打着无数匆忙的伞面,发出嘈杂混乱的声响。
然而,在她头顶这片小小的、被深灰色伞面庇护的天地里,却奇异地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道沉默的身影,和他手中这把稳固的伞,隔绝在了另一个次元。
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她怔怔地仰望着那伞沿下的阴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雨水和未干的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狼狈不堪。世界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旋转、褪色,最终只剩下眼前这片沉静的灰色,和阴影中那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
时间,空间,喧嚣的雨,匆忙的人流…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绿灯再次亮起,又熄灭。人潮来了又去。
唯有他和她,像被遗忘在湍急河流中的两枚石子,凝固在伞下这片奇异的寂静里。
雨声,在伞外,依旧滂沱。
伞沿的阴影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是否也正静静地、穿越了所有的冰冷与时光,凝视着她?
无人知晓。
只有那从伞沿不断滴落的雨水,连缀成线,在她脚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轻轻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雨,仿佛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