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噗通一声跪下,以手抚胸,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急切地说道:“小人…小人阿骨打,岭南俚人峒寨巫医!随商队北上,滞留登州。见此虏疮凶恶,想起…想起我俚人祖传之法——人痘术!”
“人痘术?”上官婉儿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词,她曾在皇家秘藏的古老医典残页中见过只言片语,记载模糊,语焉不详,且被主流医家视为极其凶险的邪术!
“正是!”阿骨打见上官婉儿似乎知道此词,眼中希望更盛,语速更快,“取…取虏疮病者身上痘痂,研成细粉,吹入未染病者鼻中…或…或将痘痂粉末沾在棉花上,塞入鼻内…此法凶险,十人中或有三四人会发痘病…但!但若熬过,便终身不再染此恶疾!此乃…此乃以毒攻毒,向瘟神借兵之法!” 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俚音,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晰。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医官、士兵乃至一些百姓,无不骇然变色!
“荒谬!取瘟毒入体?此乃自寻死路!”王仁安老医官首先厉声反对,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邪术!这是邪术!妖言惑众!”立刻有官员呵斥。
“大人!万万不可!此法闻所未闻,凶险莫测啊!”
质疑和惊恐的声浪瞬间将阿骨打几人淹没。他们惶恐地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但阿骨打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望着上官婉儿:“大人!此法…此法在我俚人深山峒寨,确曾…确曾救过人命!虽险…但…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啊!请大人…明鉴!”
上官婉儿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骨打,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再看向隔离区内那一片死寂绝望的草棚,听着风中传来的压抑呻吟。铁腕隔离,只能延缓传播,却救不了已病之人,更无法阻止新的感染!药材在飞速消耗,人手在疲惫和恐惧中不断减员…登州,这座被瘟疫和倭寇双重围困的孤城,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人痘术…邪术?还是…绝境中唯一的微光?
她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陛下说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后世之智…或许…这便是那一线转机?
“王医官!”上官婉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于隔离区外,划出最僻静处,搭建独立营区!以三重石灰线隔离!”
她目光转向阿骨打:“阿骨打!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与你的同伴,入独立营区!本官会挑选十名…不,二十名自愿者!由你施以此‘人痘’之法!所需虏疮痂粉,由王医官亲自监督,从病亡者身上小心刮取!记住,若有半分差池,或此术无效…”她的眼神冰冷如刀,“你等,便为登州军民殉葬!”
阿骨打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叩首:“谢大人!小人…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以命相搏!”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向瘟神“借兵”的残酷实验,在登州这座疫海孤城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倭国,难波京,太政官邸。
精致的和室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暴怒气息。熏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似乎也被这无形的怒火扭曲了轨迹。
光明子身着华贵的十二单衣,跪坐于主位。那张保养得宜、如同少女般娇美的脸庞,此刻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八嘎!金兴光!墙头之草!懦弱无能的蠢货!”她猛地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面前光洁的桧木地板上,声音尖利刺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雍容优雅。密报上清晰地写着新罗王金兴光不仅向大唐上表请罪,更任命金重熙为帅,倾国出兵,水陆并进,助唐剿倭!
“三韩之地…许尔三韩…呵呵呵…”光明子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冷笑,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本宫许你金山银海,也抵不过李琰小儿一句‘荡平半岛’!好!好得很!既然你新罗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射向跪伏在下方的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眼睛的忍者头目。
“影丸!”
“哈依!”忍者头目影丸身体伏得更低。
“登州!李琰的那个女人,上官婉儿,还在那里折腾?”光明子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丝疯狂,“听说她弄了个什么隔离区,还想扑灭虏疮之火?哼!痴心妄想!”
她缓缓站起身,十二单衣的裙裾拖曳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阴沉的天色,仿佛看到了登州港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区域。
“传令‘海鬼’死士!”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九幽寒风,冰冷彻骨,“目标——登州防疫大营!特别是他们的药库!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医官!”
“本宫要看到…登州的药库,化为冲天烈焰!本宫要看到…那些试图对抗瘟神的医者,血染白袍!本宫要看到…上官婉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在这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