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豪杰(1/3)
此时,战场上,大部分淄青军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但有一处,却依旧阵型严整,旗帜不倒。那是一面“刘”字大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旗下约有五百步卒,结成圆阵,步槊向外。他们在烟雾飘来前,同样...内室烛火摇曳,映得床帐微微晃动。董和扑到床前时,王氏已悬于梁上,素白裙裾垂落如雪,脚尖离地三寸,颈间绫带深陷皮肉,勒出一道紫红印记。她双目微睁,唇角竟还凝着一丝浅浅笑意,仿佛只是睡去,只是做了一个太长的梦。董和喉头一哽,伸手去托,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脚踝,便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他不敢碰,不敢解,更不敢哭出声——怕惊了这最后一点安宁,也怕惊了门外守候的亲兵。窗外桃花被夜风卷起,一片花瓣贴着窗纸飘过,无声无息。他慢慢跪倒,额头抵在床沿,肩膀无声抽动。不是嚎啕,不是嘶吼,是骨髓里渗出来的呜咽,像一头被剜去心肺的幼兽,在暗处舔舐自己温热的血。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黄碣站在门口,烛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地面如一道刀锋。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床上悬着的人,又看了看跪地的董和,眼神复杂,却无悲悯,亦无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二郎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大王命你即刻赴军议。”董和没应。黄碣顿了顿,补了一句:“王氏尸身,已令医官验过,缢亡无疑。明日辰时,由府中女使收殓,葬入城西义冢,不立碑,不设祭。”董和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一个字。黄碣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大王说……你若撑不住,可暂歇三日。但越州军粮调度、婺州边防布防、感恩都整训诸事,皆不可缓。”门再次合上。屋内只剩董和一人,与一具尚有余温的尸首。他缓缓伸出手,解开王氏颈间绫带。那带子缠得太紧,勒进皮肉深处,解开时带下几缕青丝,混着血丝黏在指腹。他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手背,然后从枕下取出她惯用的银簪——那支他成婚当日亲手插在她鬓边的簪子,顶端雕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他把它别回她发间,动作轻柔得如同为活人梳妆。随后,他起身,走到外间案前,取笔蘸墨,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空良久,墨滴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滴未落的眼泪。他终于落笔:“吾妻王氏,贤淑端庄,温婉贞静。自归董氏,事舅姑以孝,相夫君以敬,持家以勤,待下以仁。今因疾卒,年十九。哀哉!痛哉!”写到这里,笔锋一顿,墨迹断开。他盯着那句“因疾卒”,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撕下这张纸,揉作一团,掷于地上。再取一张。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也不再粉饰。“吾妻王氏,婺州刺史王镇之女也。父叛越州,降保义军。大王震怒,命吾裁断。吾不能护之,亦不能弃之。彼知其必死,自缢于内室,不呼不告,不怨不泣,唯留一笑,如春桃初绽。吾失此妻,非失一人,实失此世最后一分暖意。自此而后,董和心中再无柔软之地。”墨迹淋漓,字字如刀。他搁下笔,将信封好,附上那支银簪,交予门外亲兵:“呈大王。若问何事,只答——‘二郎君已领命’。”亲兵接过,垂首退去。董和回到内室,蹲在王氏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整夜。天将破晓时,他亲手为她净面、更衣、束发、敷粉。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加冕礼。晨光初透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纤长,唇色淡如桃花瓣。董和忽然想起新婚那日,她也是这般坐在铜镜前,由女官为她挽髻,他立于身后,偷偷摘下她发间一支金钗,换上自己早备好的银簪。那时她说:“夫君,银不如金贵,为何不用金?”他说:“金太重,压弯了你的腰,我不舍得。”她笑:“银也沉啊,若压弯了我的脖子,谁来扶我?”他当时笑着搂住她:“我扶你一辈子。”现在,他扶不住了。天光大亮,院外鼓声三响,是军议开场的号令。董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将王氏的手轻轻放回身侧,替她合上双眼。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然后转身,推门而出。门外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却没抬手遮挡。他一步步走向节度使衙署,脚步平稳,脊背笔直,袍角拂过青石阶,不沾尘,不滞涩。昨夜那个在床前跪哭的男人,已随着王氏一道去了。活着走出来的,是越州节度副使董和——一个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软弱的董和。节度使衙署正堂,烛火已熄,香炉余烬微温。董昌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摊着一张婺州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枚小旗,红者代表保义军驻地,黑者标示越州防线,黄者则注明各处仓廪、渡口、烽燧。钱镖立于左首,甲胄齐整,腰悬横刀,目光灼灼,似一把出鞘未久的利刃。黄碣立于右首,手持一卷军情急报,眉头紧锁。董越、董真等数员大将分列两旁,铠甲未卸,面色肃杀。见董和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扫来。他步履沉稳,行至堂中,向董昌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连衣袖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父亲。”声音清朗,毫无滞涩,更无半分沙哑。董昌抬眼看他,眸光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片刻,忽而点头:“坐。”董和应声入座,位置在黄碣之下、钱镖之上——那是副使之位,亦是储贰之位。他坐下后,双手平放膝上,腰杆挺直如松,目光平静地落在案上地图一角,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董昌不再多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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